第465章 生死不过两茫茫!
“咱家与这位元平公主,其实并无深交。”陈凡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叙述一件极遥远的事,
“她只是……在咱家还是个普普通通、行将就木的老太监时,给过一些不算什么的照拂,赏过一些东西。其中一件,对咱家后来……颇有助益。”
“后来她去了长春宗,咱家留在大渊,仙凡两隔,再未见过。只是偶尔听些消息,知道她在宗门似乎过得不易。”陈凡顿了顿,
“今日路过,想起这么个人,便想着看看。没想到……连宗门都已如此,故人更是早成黄土。”
天香子静静地听着,她能听出陈凡语气里那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怅惘。
这不是悲痛,更像是一种对时光无情、世事沧桑的确认与接受。
她轻声道:“至少……你还记得她,还来看过。”
陈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记得又如何呢?不过是徒增感慨。这世上,人来人往,缘起缘灭,本就是常态。咱家一个老太监,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幸,又哪能管得了那许多。”
话虽如此,但他站在这里,回望那落日下的长春宗残影,本身就已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祭奠那位早逝的公主,祭奠那段微末时的些许温暖,也祭奠这滚滚向前、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岁月。
“走吧。”陈凡收回目光,不再留恋,“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歇脚。你的伤,还需静养。”
“嗯。”天香子应道。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暮色之中。
……
陈凡与天香子离开长春宗地界后,便行至一处荒僻山坳。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萧索。
前方山道拐角处,隐约可见一座庙宇轮廓。
那庙宇已破败不堪,墙垣倾颓大半,瓦片零落,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字迹模糊难辨,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山”字。
庙前石阶长满青苔,野草从缝隙中钻出,足有半人高。
两人本欲绕行,天香子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有哭声。”她轻声道。
陈凡神识早已扫过,此刻微微点头:“是个孩子。”
二人对视一眼,缓步向破庙走去。
尚未走近,便听见庙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稚嫩,却透着撕心裂肺的悲恸,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哭,却又怕惊动什么似的,死死压抑着。
陈凡推开半掩的庙门。
吱呀……
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声响,庙内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不大的山神庙,正中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身躯,蛛网密布。庙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口漏下,照在满地狼藉的稻草和碎瓦上。
墙角处,蜷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赤着双脚,脚上满是冻疮和泥垢。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具妇人的尸身,那妇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件同样破烂的麻布单子,已然没了气息。
男孩将脸埋在妇人冰冷的颈间,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嘶哑断续,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嚎。
听见门响,男孩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红肿如桃,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绝望。他下意识地将妇人尸身抱得更紧,像只受惊的小兽,死死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天香子心中一酸,上前半步,柔声道:“孩子,别怕……”
话音未落,男孩忽然尖叫起来:“别过来!别抢我娘!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他一边喊,一边用瘦骨嶙峋的手臂护住妇人,那模样,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整个世界。
陈凡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月光从破洞洒下,照在男孩与妇人身上,将这一幕衬得格外凄凉。
庙外山风呼啸,穿过墙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男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悲。
天香子眼圈微红,轻声道:“陈凡,这孩子……”
陈凡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男孩三尺处停下,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娘,”陈凡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丝毫波澜,“什么时候走的?”
男孩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昨、昨天……昨天晌午……她说不舒服,躺下就……就再没起来……”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渗出血丝。
陈凡目光扫过妇人尸身。
妇人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枯槁,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所致。身上虽破烂,却收拾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显然是男孩在她“睡着”后,仔细为她整理过。
死因是饿死的。
陈凡神识扫过便知,妇人腹中空空,胃壁黏连,至少已断食三日以上。而她身上并无重伤或疾病,唯有长期饥饿导致的脏器衰竭。
“你们从哪来?”陈凡问。
男孩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山、山那边的村子……前年闹饥荒,爹死了……娘带我逃荒,走了好久……前天路过这里,娘说走不动了,就、就进来歇歇……”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妇人颈间,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天香子走到陈凡身边,低声道:“这孩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看得分明,男孩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也已多日未进食,全靠一股执念撑着。
陈凡沉默着。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他看着男孩紧紧抱着母亲尸身的模样,看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着妇人衣角,看着那瘦得皮包骨头的肩膀不住颤抖。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
那时他还不是陈凡,只是个在御马监喂马的小太监,没有名字,只有个编号。那年冬天特别冷,御马监的老太监李公公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却没人管。
他偷偷省下半个窝头,夜里溜进李公公住的偏房,想喂他吃点东西。
推开门时,李公公已经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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