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傲慢的另一种形式
回到香榭公馆,可露丽很自然地接过李维的大衣,将其挂了起来,然后去忙事情。
希尔薇娅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对于这位皇女来说,那种充满了虚伪假笑和商业互吹的外交酒会,简直比在训练场上挥剑两小时还要累人。
可露丽已经坐在旁边的小圆桌前,整理著今晚从合众国那边到的关于运费报价的草稿。
「希尔薇娅、可露丽……」
李维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看向两人。
「说起来我发现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新大陆的人,好像也有点傲慢。」
「傲慢?」
希尔薇娅从沙发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那个雷诺兹大使吗?我觉他还好啊,除了笑有点假,至少比阿尔比恩那个爱德华爵士客气多了……而且他们那种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的态度,不就是典型的商人吗?商人谈不上傲慢吧,顶多是贪婪。」
「不,不是那种态度上的傲慢。」
李维端著水杯走过来,坐在两人的对面。
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眼前的壁炉上,而是似乎在回想刚才在大使馆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
「是一种……认知上的傲慢!可能是那次独立战争的胜利,给了他们太大的信心,或者是漫长的孤立发展,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李维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你们有没有发现,雷诺兹也好,那个文斯上校也好,他们在谈论旧大陆,谈论我们奥斯特,或者是阿尔比恩的时候,眼神里总带著一种……看古董的意思?」
「看古董?」
可露丽放下了手里的笔,怪地看向李维。
「您的意思是,他们觉我们落后?」
「对。」
李维点了点头。
「就是那种感觉……莫名其妙的!新大陆的人坚定地认为,圣律大陆的这些国家,根本不在意工业,或者说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工业化。
「别的不多做评价,可他们好像有种我们仍旧是魔法优先的错觉,而错误判断了魔法如今在旧大陆的真正定位,这点是他们如今的破绽……」
李维说著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枪的手势。
「就拿那把魔改左轮来举例吧。
「希尔薇娅,你在酒会上说它是烧火棍,那个雷诺兹大使虽然嘴上没反驳,但他心里的潜台词其实是我们这群旧大陆的土包子根本不懂量产的威力。
「客观地说,那个思路是好的……我也承认,那是好东西。
「把不稳定的魔尘通过工业手段封装,做成标准化的弹药,让普通人也能发射魔法能量,这个点子非常棒,甚至可以说是天才!它解决了低阶施法者不足的问题,把魔法变成了一种可以像罐头一样生产的工业品!
「但是,他们太夸张化其作用了。」
李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开始从军事专业的角度进行剖析。
「雷诺兹的逻辑是,虽然这枪威力小,射程短,但我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我们旧大陆培养一个法师要二十年,我训练一万个枪手只要三个月!所以,如果很多将领还是贵族式战争思维,个人英雄优先,扔把魔法的优先级排到第一的话,那他肯定赢!
「这一套逻辑,在一百多年前,或许是对的。」
李维想起了历史书上关于新大陆独立战争的记载。
那时候的阿尔比恩军队,还是典型的排队枪毙战术。
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穿著鲜艳的红色军装,在鼓点声中前进。
那时候的法师,也确实更倾向于作为战场的决胜王牌,站在高处配合著炮兵一起释放大威力法术。
新大陆的民兵利用地形,利用这种早期的魔尘武器,搞游击,搞消耗,确实把阿尔比恩人恶心坏了。
「但现在是一八九六年了!」
时代变了,在进步。
李维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似乎忘了,旧大陆的战争形态也在进化。
「雷诺兹在推销那把枪的时候,还在假设我们的作战方式是法师对射或者骑士冲锋……他完全忽视了,现在的奥斯特,包括现在的阿尔比恩和大罗斯,早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希尔薇娅,如果是在战场上,面对拿著这种射程只有五十米,威力只能打破一层木板的左轮枪的一千名士兵,你会怎么做?」
「我?」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为什么要站在五十米的地方让他们打?如果是平原战,我们的火炮阵地会在五公里外把他们炸成碎片……如果是巷战,我会让重装魔装铠骑士作为支点,用重机枪扫射。
「那种魔尘弹的初速太慢了,穿透力也差……我真感觉不如重机枪实在,只要不是贴脸,一块稍微厚一点的附魔钢板就能挡住。
「要想靠数量堆死正规军?除非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一百倍,而且我们还是傻站著不动的靶子。」
「这就对了。」
李维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他们傲慢的地方。
「他们觉,包括奥斯特、大罗斯、阿尔比恩、法兰克在内的所有旧大陆国家,还在单纯地搞贵族战争。
「在他们的想像里,我们的战争就是两个贵族军官互相敬礼,然后骑士发起冲锋,法师吟唱咒语,士兵配合推进的背景板。
「他们认为我们不懂火力覆盖,不懂消耗……
「但我承认,很多老一辈的将领,特别是法兰克这边的一些老派贵族,确实还会有那种英雄主义的情结,觉打仗要体面,要讲究骑士精神。
「但实际上呢?
「不说我们奥斯特,哪怕是现在的大罗斯,都在疯狂地列装后膛炮……现在的魔法师,在战场上的作用早就变了!法师不再是单纯的输出炮台,而是变成了辅助核心,负责给阵地提供结界节点,负责维护,快彻底变成工兵了!
「魔法正在辅助工业,而不是工业在模仿魔法。
「新大陆的人没看懂这一点……他们那把枪,是在用工业去强行模仿低级魔法,走的是一条歪路。
「这就是他们的傲慢,他们虽然没有魔法底蕴,但他们用工业量产了魔法,所以他们比我们先进……这种想法,如果不改,将来在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
李维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因为他并不想把合众国说一无是处。
轻敌是兵家大忌。
「当然,我也没有小瞧合众国,因为这有可能是烟雾弹。」
李维想起了一份报纸。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新大陆报纸,从阿尔比恩的一艘商船上流传过来的。
「虽然他们的大使和武官看著像是还沉浸在那种量产胜过精英的迷梦里,但那个国家的高层,似乎并不是全是傻子。
「我看过合众国总统麦克斯韦;;摩根在去年下半年的一次内部讲话摘要。
「虽然通篇都是在谈经济,谈如何扩大出口……但有一段话很有意思。」
李维说到这里仔细回忆了起来,然后轻声念出: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与旧大陆的技术差距!标准化的魔尘武器固然是我们的优势,但这种优势建立在对手没有相应防御手段的前提下!如果旧大陆的钢铁产量和炼金、魔导工业结合,诞生出一种既有工业硬度又有魔法抗性的新式军队,我们的数量优势将毫无意义……」
李维说完看向两人,目光变深邃。
「看到了吗?
「他们的总统发现了问题。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合众国的一些主流报纸,风向已经在变了……他们在反思独立战争的经验是否还适用于现在,他们在讨论是否应该引入旧大陆的高阶魔法教育体系,或者开发更重型的、单纯依靠物理动能的武器。
「他们在转弯。
「虽然这个弯转很慢,毕竟那个国家仍旧有著巨大的惯性,那把左轮枪的生产线既然建起来了,为了利润也卖出去。
「但是,他们正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重新认识这个工业化主导,魔法辅助的世界。」
李维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最可怕的。
「傲慢不可怕,可怕的是傲慢的人开始学会了自我反省。
「那个雷诺兹大使今天表现出来的贪婪和中立,其实也是一种掩护……他们在观察,在学习!他们想看看,奥斯特帝国到底把这条路走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希尔薇娅,可露丽。」
李维抬起头,极其认真地对两人说道。
「别被他们那种看起来有点可笑的量产魔法给骗了。
「现在的合众国,是个有点偏科、有点自以为是的暴发户。
「但只要给他们时间,只要让他们意识到了路走错了,凭借他们的工业基础和不受传统束缚的思维……
「他们修正错误的速度,会比法兰克,甚至比阿尔比恩都要快。
「我们现在的优势,只是早走了几步而已,并不是超然的领先。
「未来的世界,不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那把丑陋的左轮枪所代表的标准化理念,迟早会和我们的理念撞在一起。」
希尔薇娅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所以,你才一定要把他们拉住?哪怕只是为了运费?」
「对。」
李维笑了,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猎人的狡黠。
「趁著他们现在还觉自己很聪明,还觉我们在搞过时的贵族战争……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觉好了。
「只要他们肯为了那点黄金,把船租给我们,帮我们把物资运到婆罗多去,帮我们去给阿尔比恩放血……
「那就是好伙伴。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能彻底转过弯来……
「希望那时候,我们的新载具和飞行器,已经能教他们做人了。」
李维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好了,不说这些遥远的事了。
「可露丽,运费核算出来了吗?后面还跟那个傲慢的大使砍价呢……既然他们觉自己是先进文明,比我们认知更超前,那给先进文明一点面子,把价格压低个百分之十,不过分吧?」
可露丽嘴角勾起从李维那里学来的坏笑。
「根据我的计算,压低百分之十五也是合理的……毕竟,这可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与自由贸易。」
「很好。」
李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就这么定了。
「早点休息吧,两位。
「之后,又是充满斗争和生意的日子。」
……
二月十八日。
当天上午八点,法兰克王国政府发布了最高命令,正式宣布成立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
该基金的首任理事长由摄政公主贝拉殿下担任,启动资金为十二亿法郎。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来源,在那份贴满大街小巷的公告里写很清楚——
它是对叛国投机者的正义罚没以及来自盟友奥斯特帝国的低息援助。
公告并没有使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官僚辞令,而是用最直白的大白话:「不养懒汉,不发施舍!想吃饭,就干活!」
上午九点,卢泰西亚市政厅广场,以及全城十二个主要街区的招募点同时开放。
这里摆放著长条桌,坐著法兰克的市政官员。
他们身后挂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当天的招募需求:
【河道疏浚工程:需壮劳力两千人,包午餐,黑面包加肉汤……】
【卢泰西亚东站扩建工程:需瓦工、木工五百人,包两餐……】
【仓储区搬运工:需三千人,有夜班补贴……】
【城市环卫与废墟清理:人数不限……】
这些数字对于经历了半年多恶性通胀和失业潮的卢泰西亚市民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工资是不算高,还有部分用物资兑换券的形式发放,但在旁边的兑换点,人们可以看到堆积如山的玛尼亚面粉、罐头和取暖用的煤炭。
物资是实打实的。
于是,原本用来酝酿暴乱的人群,开始排队。
没有演讲,没有煽动,只有沉默而漫长的队伍。
队伍里有破产的小店主,有失去土地的农民,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瘸腿老兵,也有曾经拿著石头砸向近卫军的年轻人。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政治立场都显苍白无力。
皮埃尔站在圣安东尼区的一个招募点对面。
他穿著那件洗发白的旧大衣,手里拿著一份刚买的报纸。
这位法兰克激进派的思想领袖,此刻并没有像其他的派系领袖期待的那样,站出来揭露奥斯特人的阴谋,或者号召大家抵制这种殖民者的施舍。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些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在书记员面前登记名字,领取工牌和崭新的铁锹。
他们的脸上没有屈辱。
相反,当他们领到第一张预付的午餐券,闻到那从临时食堂里飘出来的肉汤味时,皮埃尔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安稳!
「很讽刺,是吗?」
勒内站在皮埃尔身边,压低了帽子,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感叹。
「我们奋斗了三年,喊了无数口号,想要给他们面包和尊严……结果我们什么都没做到!现在,奥斯特人来了,给了面包,大家就心甘情愿地拿起了铁锹。」
勒内点了点头,脸上带著思索,并未像以前那么冲动。
「皮埃尔,这算收买吧?」
「的确。」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静,看著跟以前不一样的勒内。
这是他最忠诚的战友,也是过去最冲动的学生。
「但这不仅仅是收买,勒内……如果只是给钱,人们吃了饭还会砸锅,但现在他们做的,比那更可怕。」
皮埃尔指了指那些正在被分派任务的工人们。
「看看他们干的活,修路、扩建车站、疏通河道……每一项都是在增加这个国家的运转效率。
「李维没有摧毁法兰克,他在重塑法兰克。
「他在建立一个生态。」
「生态?」
勒内有些不解。
「对,生态。」
皮埃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勒内。
报纸的头版不再是关于查理王储发疯的花边新闻,而是一篇署名为法兰克国家战略研究室的文章,标题是《论工业化协同与国家生存的关系》。
文章里没有赞美奥斯特,也没有贬低法兰克。
它只是冷冰冰地列举了许多数据。
比如悲观地表示法兰克的铁路效率是奥斯特的百分之四十,港口吞吐量是阿尔比恩的百分之三十。
文章指出,如果不进行彻底的基建升级和体制改革,法兰克将在五年内沦为三流农业国,被列强瓜分。
而奥斯特提供的技术援助和现在的复兴基金,是法兰克最后的机会。
「他在告诉所有人,在这个生态里,法兰克必须依附于奥斯特的工业体系才能生存,他不是在强迫你当奴隶,他是在告诉你,这是可以看见的一条不被饿死和不被人欺负的路。」
皮埃尔看著远处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他们偶尔会跟路人互相递烟。
「他在消除对抗意识。」
皮埃尔感到一阵寒意。
「现在,李维正在让每一个法兰克人潜移默化地接受一个事实……奥斯特人留下来帮助我们,我们的日子才会好。
「当那个修铁路的工人拿到工资,当那个小店主因为物流通畅而赚到钱,当那个学生因为学了奥斯特语而进入外企工作……
「谁还会去街垒?谁还会去革命?」
勒内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忙碌而有序的人群,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敌人是拿著枪的士兵,他敢冲上去拚命。
但敌人是发著工资、修著铁路、让城市变好的建设者,这让他手里的枪不知该指向哪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
勒内问。
「难道就这样看著?」
「不。」
皮埃尔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逐渐变坚定。
「记李维那天在黑板上写的字吗?Ctu t autctu……
「还有他说的那句…去学习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
「勒内,我们输了…不仅仅是输在力量上,更是输在认知上!我们过去的革命太幼稚了,只有破坏,没有建设!
「既然李维在帮助法兰克搭建这个生态,那我们就进入这个生态。」
皮埃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招募点走去。
「你要干什么?」
勒内拉住他。
「去应聘。」
皮埃尔回答很干脆。
「复兴基金下属有一个社区互助委员会,专门负责协调工人纠纷和物资分配……那里需要识字、懂管理、有威望的人。
「我要去那里工作。」
「你去给王室打工?!」
勒内瞪大了眼睛。
「我去学习。」
皮埃尔纠正道。
「我要去看看,这台名为国家的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我要去掌握那些数据,去了解那些流程,去积蓄我们的力量。
「而且……」
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迷茫的年轻人。
「如果我们不去占领那些位置,难道让那些投机分子去占领吗?至少我们在那里,能保证工人们少受一点盘剥,能保证那十二亿法郎真正用到实处。
「这也算是……保存火种吧。」
说完,皮埃尔大步走向了招募点。
勒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著皮埃尔的背影,突然觉这位领袖变有些陌生,却又前所未有的高大。
最终,勒内叹了口气,压低帽簷,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去……听说那个铁路扩建项目需要懂测绘的,我学过一点。」
……
与此同时,香榭公馆三楼的阳台上。
李维手里拿著一杯热茶,俯瞰著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虽然看不到,但远处的卢泰西亚东站,那里此刻应该是蒸汽升腾,列车正在源源不断地驶入。
而塞纳河畔,密密麻麻的工人队伍像是一条灰色的长龙,正在清理淤泥。
这座城市不再喧嚣,也不再充满火药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有节奏的轰鸣声。
如果要去形容,大概就是工业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吗?秩序,以及……沉默。」
贝拉公主,现在应该称之为宫廷秘书长,或者说摄政公主,此刻走到了李维身边。
她今天穿著一套深色的职业装,少了几分皇室的柔美,多了几分行政官僚的冷硬。
她手里拿著一份刚签署的文件,那是关于第一批招聘人员的安置报告。
「短短三天,治安案件下降到了半年多来的最低点……甚至连最混乱的东区,那里的巡警都报告说街上看不见闲逛的暴徒了。」
贝拉看著下面的街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敬畏,也带著一丝作为统治者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父王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我们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尊严的前提是生存,殿下。」
李维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当一个人有了具体的工作,有了对明天晚餐的确定预期,他的怒火就会冷却,转而变成一种更实际的算计……算计怎么把活干完,怎么拿到那份津贴。
「这时候,暴动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宣泄,而是成本。
「因为一旦乱起来,工程停了,那个还没到手的罐头就没了。」
李维指了指远处那个看不见,但正在扩建的站台。
「而且,您不觉这很美妙吗?
「原本用来摧毁这个国家的愤怒力量,现在变成了建设这个国家的动力。
「那些扩建的站台,是为了下个月从奥斯特运来的重型设备;那些疏浚的河道,是为了让五千吨级的货轮能把法兰克的物资运往婆罗多。
「这不仅仅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这是在让他们亲手拯救现在的法兰克。」
贝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侧过头,看著李维的侧脸。
「有时候你的手段虽然温和,但逻辑冷酷让我害怕,图南阁下……你似乎把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零件,一个为了那个庞大计划运转的数字。」
「如果是为了对抗那种不论是来自外部威胁的,还是来自内部混乱的毁灭性打击……」
李维转过身,直视著贝拉的眼睛。
「哪怕是变成零件,也比变成废墟下的瓦砾要好,不是吗?」
贝拉没有反驳。
她不不承认,这是一种残酷的慈悲,但确实有效。
「对了。」
贝拉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文件夹的最下面抽出了一张特殊的申请表。
「刚刚收到的报告,那个叫皮埃尔的学生领袖……那个在索邦大学跟你辩论的年轻人,今天上午去圣安东尼区的招募点应聘了。」
贝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申请加入社区互助委员会……下面的官员有些拿不准,毕竟他在档案里是激进分子,是不稳定因素。
「要拒绝他吗?或者把他安排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岗位上监控起来?」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
李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警惕,反而带著一种猎人看到良材的欣慰。
「殿下,那可是不可多的人才。」
「人才?」
贝拉有些不解。
「他可是天天喊著要推翻……」
「那是过去,因为他只看到了问题,却没看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李维打断了她,走回栏杆旁,语气变意味深长。
「他在索邦大学能组织起几千人的演讲,说明他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他敢当面质疑他人,说明他有独立的思考能力!而现在,他没有选择继续煽动对抗,而是选择去应聘……」
李维指了指那张申请表。
「这说明他听懂了,他开始尝试理解现实了。」
「可是,让他掌握基层的权力,万一他借机发展势力……」
「那就让他去掌握!」
李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不仅要让他去,还要重用他!告诉下面的官员,只要他肯按规则办事,就给他权限!让他去管理那几千个工人,让他去负责最复杂的物资分配,让他去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和刁钻的投诉!」
贝拉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是想用繁琐的公务……磨平他?」
「不,是帮助他。」
李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光芒。
「理想主义者往往死于云端,或者死于泥潭。
「但如果他能在泥潭里打滚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理想,反而学会了修路、架桥、算帐、管理……
「那他就从一个只会破坏的革命者,变成了一个懂建设的行政官僚。
「殿下,未来的法兰克,或者说未来的我们……」
李维特意加重了【我们】这个词。
「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那些旧贵族太傲慢,不懂底层;那些旧官僚太腐败,不懂效率。
「我们需要像皮埃尔这样的人,既有热血,又懂工业化逻辑……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奥斯特体系和法兰克民众的关节。」
李维看向远方,仿佛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那个正在走进招募点的年轻背影。
「这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考验。
「如果他被现实击垮了,变成了庸俗的贪官,那他就是个废品。
「但如果他撑住了,如果在面对真实复杂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基层治理后,依然能干漂亮……」
李维转过身,对著贝拉举起茶杯,像是在提前庆祝。
「那么恭喜您,殿下……您将收获一位未来的宰相之才。
「而我们,将收获一位能真正理解新秩序的……朋友。」
贝拉听著李维的话,看著那张申请表,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在那张申请表上重重地签下了【批准】两个字。
「我明白了。」
贝拉合上文件夹,眼神变清明而坚定。
「这不仅仅是招募,这是在为未来……蓄水。」
也是在埋雷!
贝拉心里想到了这个。
李维在给法兰克里埋了雷,也相当于上了另外一道保险。
防止王室突然间的变卦……
「没错。」
李维微笑著回应。
「既然我们要造一艘前所未有的大船去撞开旧世界的冰山,那这水自然是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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