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粉笔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落在李维黑色的正装袖口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黑板上那行法文「Ctu t autctu」显有些突兀,又有些刺眼。
李维并没有继续站在讲台中央那个象征著权威的位置。
他随手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抛进盒子里,然后走到讲台的边缘,直接坐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的几千名年轻人愣了一下。
在索邦大学的大礼堂里,从来没有哪位大人物会像个码头工人一样坐在地上。
「大家都别在那儿僵著了。」
李维拍了拍身边的地板,又指了指前排那些空著的过道和台阶。
「后面的人听见吗?听不见就往前坐……不管是地毯上,还是过道里,只要有空地就坐下。
「我们不是在开作战会议,也不是在搞宗教布道!既然要批判,那就离近一点,不然你们怎么看清我脸上有没有心虚的表情?」
一阵稀稀拉拉的挪动声后,前排的勒内带头站了起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讲台下方的台阶上,距离李维只有不到两米。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群开始涌动。
原本泾渭分明的讲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被打破了,年轻人们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围在李维的身边。
那些在校园里被吸引,跟随李维的追随者们也终于能挤了进来。
皮埃尔也放下了手里的讲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在地上,而是靠在了讲桌旁,处于一个既能看到李维,又能看到年轻人的位置。
希尔薇娅提著裙摆想要过去,却被可露丽拉住了。两人就在侧面的阴影里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理察尽量靠近著,因为李维那家伙在看他,他不想靠近,但也必须去。
而维尔纳夫的身体在颤抖,卢卡斯也一样,只是他们有些不同。
贝拉公主也有些懵,拉了拉希尔薇娅的裙摆,眼中带著惊讶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李维看了一眼理察,突然笑了。
「嘿,大个子。」
李维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没有用扩音术,却很清晰。
「你还记帝都旧工业区的那个味道吗?」
理察愣了一下,那张紧绷著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回忆,他闷声说道:「煤渣味,还有烂菜叶发酵的味道……洗了三天都洗不掉的那种。」
李维转过头,看著台下那些年轻且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很多人看我的档案,但肯定也有部分人只知道我是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的优等生,是一个大区公署的幕僚长,是大区联合参谋部的军官,是皇女殿下宠信的臣子。」
李维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但他们不知道,在进入学院之前,在十二岁之前,我和身后这个大块头,是帝都旧工业区的一对老鼠。」
全场安静了下来。
确实有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把金平原搞天翻地覆的独裁者,竟然出身于那种地方。
「那时候我们没有名字,只有工号……我是那个负责钻进最窄的烟囱里去清理积灰的童工,因为我瘦!理察那时候虽然壮,但笨,只能在下面运煤灰……」
李维伸出双手,展示给众人看。
那双手现在修长干净,但他仿佛透过了皮肤,看到了曾经的伤疤。
「我们在那里干了四年……每天超过十四个小时……那时候理察绝对不懂什么叫剥削,也不懂什么叫剩余价值,他只知道肚子饿。
「那是真正的饿,胃里像是有火在烧,烧你抓心挠肝……为了一个发霉的黑面包,我们能跟野狗抢食。」
李维的语气很平淡,开始讲述他的…他们的故事。
「后来,我们那批孩子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残了。
「有个叫劳尔的,他其实很聪明,但他运气不好。那时候帝都政策改变,几家特权资本垄断了新的炼金技术,旧的小作坊全倒闭了。
「于是劳尔失业了,只能去给黑工厂当临时工,哪怕后来经济好转了,他也因为那几年的营养不良和肺病,看起来比我老起码二十岁。
「还有一个,我们叫他胖子……其实他不胖,就是浮肿,工厂的说法是他在夜班的时候太困了,掉进了炼钢炉的预热锅炉里。」
大礼堂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说是有惨叫,只有那种肉被瞬间烫熟的味道。」
李维停顿了一下,他扫视著周围的年轻人。
「所以我从不跟人谈什么天赋人权,也不谈什么主的慈悲……因为在那个锅炉边上,我看不到主,我只看到了秩序的缺失,以及力量的匮乏。
「后来,理察跑了,他不想饿死,隐瞒了年龄去参军,去给皇帝卖命。
「而我,有了机会念书,抓住了一切能往上爬的机会,变成了你们口中的那个冷血的、精于算计的建制派官僚。」
李维摊开手。
「这就是我来时的路……不够光彩,也不够浪漫。
「现在,我想问问你们。」
李维把身体前倾,看著皮埃尔,看著勒内,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
「在我的这段经历里,在你们这几天的观察里,甚至是在那两篇我发表在金平原报纸上的文章里……你们看到了什么?
「别跟我说那些政治术语,就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我看到了愤怒。」
皮埃尔率先开口,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图南先生,我在您的文章里读到了愤怒!那是对贵族、对那些尸位素餐的统治者的愤怒!您在金平原做的那些事……清丈土地、打击高利贷、建立基建兵团……虽然手段是官方的,但内核是……是对底层的一种补偿……
「但是!」
皮埃尔话锋一转,声音变尖锐。
「这种愤怒被您包裹起来了!
「您把它包装成了为了皇帝的荣耀,包装成了国家利益!
「您把那种原本应该属于人民的自发力量,变成了巩固那个腐朽帝国的砖石……您是一个矛盾体,您用最先进的理论去维护最落后的制度!」
「没错!」
勒内也大声喊道,他挥舞著拳头,因为激动而脸红。
「你明明知道那个胖子为什么会死!是因为那些资本家没有受到监管!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私有制!但你在金平原做了什么?你虽然打击了贵族,但你又扶持了新的国家资本!你建立的那些农业公司,那些工厂,依然是在压榨工人,只不过换了一个老板,这个老板变成了国家!」
「你说对。」
李维没有任何辩解,他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
「这就是我要进行的自我批判。」
于是,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我承认,我是那个腐朽帝国的维护者。
「我承认,我现在建立的这套体制,依然带有剥削的性质。
「甚至可以说,我在利用那些农民和工人的血汗,去浇灌那个名为奥斯特帝国的机器。」
全场哗然。
没人想到他会承认这么干脆。
「但是,为什么?」
李维反问。
「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为什么我必须这么做?
「同学们,你们觉,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充斥著魔法、炼金术的圣律大陆上,凡人……那群没有魔法天赋、连火球都搓不出来的普通人,靠什么活下去?」
李维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希尔薇娅。
「那位是皇女殿下,她是高阶施法者!甚至不用吟唱,她一个人,如果不计后果地释放魔力,可以轻易摧毁一只全副武装的步兵连队。
「而在法兰克,在奥斯特,在阿尔比恩,像她这样的人,或者比她弱一点但依然能用一个眼神杀死普通人的超凡者,有多少?
「成千上万。」
李维的声音变低沉。
而希尔薇娅面对众人的视线,先是懵了一下,然后倔强地回了过去,不像个皇女,像是个学校里的捣蛋鬼。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这就是世界的逻辑……
「力量决定地位。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不仅仅是因为血统,更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魔法资源的传承。
「魔法,是过去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
李维站了起来,走下讲台,他走进了人群中。
「我们想要平等,想要尊严……可是如果对面一个火球砸过来,你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尊严,都会变成灰烬。
「那么,什么东西能对抗魔法?」
「枪炮?」
一个年轻人试探著回答。
「对,枪炮。」
李维点头。
「但不是那种老式的火绳枪,也不是那种昂贵的附魔武器。
「是对抗魔法的唯一解药……
「是工业!
「是一条年产百万支步枪的流水线,是能够把钢铁像面团一样揉捏的水压机,是能够把几百万人组织起来像一个人一样行动的总体战体制。」
李维停下脚步,看著勒内。
「你刚才说我扶持国家资本,说我在压榨工人。
「是的,我在压榨。
「因为我们需要积累。
「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些原本分散的、软弱的农业资源,转化为钢铁,转化为铁路,转化为能够保护我们不被超凡力量奴役的工业壁垒。
「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不把每一分钱都投入到再生产里去,如果我现在就把利润分掉,让大家吃饱喝足去晒太阳……
「那么等到下一次战争爆发,等到敌国打过来,或者是那些垄断了超凡力量的旧贵族反扑的时候……
「我们拿什么去抵抗?拿我们的头颅吗?」
李维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悲壮的冷静。
「这就是我的局限性,也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我们身处在一个魔法、炼金与工业交织的黎明。
「为了让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凡人拥有和那百分之一的统治者对话的权利,我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钢铁。
「哪怕这过程很痛苦,哪怕这过程中我们会失去很多自由,甚至会牺牲一代人的幸福。
「但这是我目前选择的道路。」
大礼堂里一片死寂。
这种视角是这些年轻人从未想过的。
他们只看到了压迫,却没看到这种压迫背后,是凡人为了在这个同时拥有魔法存在压迫的世界争取生存权而进行的绝望冲锋。
「可是……」
一个戴著眼镜的女年轻人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我们就只能忍受吗?难道人就只是燃料吗?如果我们为了生存而变成了机器,那我们难道没有奔向黎明的资格吗?」
「好问题。」
李维看著她,眼神柔和下来。
「这也是我要批判自己的地方。
「我在把人变成机器的过程中,确实忽略了人的灵魂。
「我太过于追求效率,太过于迷信时刻表。
「在金平原,我看到了那些拿到土地的农民眼里的光,但也看到了那些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干活的工兵眼里的麻木。
「这就是…Alénatn…」
李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Alénatn」这个词。
「我们创造了机器,最后却被机器奴役……我们为了对抗怪物,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这不对,但这似乎是一条能看到的路。
「所以,世界需要你们。」
李维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大礼堂。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进行这场Ctu t autctu。
「因为我知道我是不完美的,我知道我的道路充满了血腥和缺陷。
「我是一个旧时代的工头,可自认为在为新时代打地基……而这地基里事实上混杂了泥土和血肉,很不体面。
「但我希望,当这地基打好之后,当钢铁的壁垒建立起来之后……
「你们,法兰克的青年,奥斯特的青年,世界的青年,你们这些拥有知识、拥有良知、拥有热血的人……
「你们能在这个地基上,盖出真正属于人的房子。」
李维走到皮埃尔面前,看著他们的领袖。
「皮埃尔,你刚才问我,那种秩序是不是奴役。
「我现在回答你……是的,那是奴役。
「是卑鄙的奴役。
「但你们的责任,不是现在就把这台机器拆了,因为拆了我们都死。
「你们的责任,是去学习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是去掌握它,是去积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当物质极度丰富,当外部的威胁不再致命的时候……
「你们要站出来,把这台机器的控制权,从像我这样的独裁者手里,从那些贪婪的资本家手里,夺过来,交还给每一个人。」
皮埃尔浑身颤抖。
他听懂了。
这不仅是解释,这是传承,甚至是教唆。
这个奥斯特的独裁者,在教他们如何在其死后或者是被推翻后接管世界。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勒内红著眼睛问道,泪水在眼眶打转。
他的仇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且沉重的使命感。
「活著。」
李维回答很简单。
「拚尽全力活下去……
「你们要活下去,要回到课堂里,回到工厂里,回到土地上。
「去学习数学,去学习物理,去学习如何管理一家工厂,去学习如何组织一场有纪律的罢工,而不是一场骚乱。
「你们要积蓄力量,保存火种。」
李维的目光变深邃,他仿佛透过了大礼堂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你们之中,或许以后会有人听说一个叫伯格的家伙。」
「伯格?」
部分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但有人想起了这个来法兰克留过学的奥斯特人。
比如皮埃尔,勒内……
还有很多人认识他。
「恩斯特;伯格。」
李维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在维恩搞工人互助会的家伙。
「但他很热情。
「哪怕他正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前路满是迷雾,甚至可能是悬崖,但他依旧打算去撞个粉身碎骨。
「他在尝试在这个工业怪兽的体内,寻找一种让人不仅能吃饱,还能有尊严地活著的办法。
「我和他打了个赌。」
李维笑了,笑有些落寞。
「我在上面搞集权,他在下面搞联合。
「我们在看,到底哪条路能通向未来。
「我也希望你们能加入这个赌局。」
李维重新坐回了地板上,这一次,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篝火旁跟同伴分享他的地图。
「我们今天的讨论,不是为了分出输赢。
「批判我吧,朋友们……批判我的冷血,批判我的独裁,批判这个该死的世道。
「但请记住,批判之后,别忘了去干活。
「因为真理不在嘴上,在你们的手里,在那轰鸣的机器声中,在那片沉默的土地里。」
大礼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掌声,因为掌声太轻浮了。
所有人都在思考,都在消化这股巨大的信息流。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正邪的辩论,却没想到,这变成了一场关于文明存续的悲壮预演。
皮埃尔看著坐在地上的李维,又看了看黑板上那行「Ctu t autctu」。
他突然明白了……
李维是个幽灵。
因为这个人的思想,已经飘到了比他们所有人都远的地方。
他站在未来的废墟上,回过头来拉了他们一把。
「那么,图南先生。」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也学著李维的样子,直接坐在了讲台上。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通过税收和福利来调节分配的问题……我想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讨论一下,如果在您的工业化逻辑下,如何防止权力的过度膨胀导致新的贵族阶层诞生?」
「这个问题很尖锐。」
李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而皮埃尔则是话锋一转——
「但是在这之前,我有必要说一句,Ctu t autctu……所以依旧是Ctu,短暂时间和特殊阶段,或许你是对的,但最终真理要交给时间去验证。」
听到皮埃尔这句话,李维瞪大了眼睛,他觉太对了。
「然后是,autctu…」
皮埃尔坐在讲台边缘,这个位置比他之前站立的地方低了一截,但他却感觉自己的视野从未如此开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过去的几年里,皮埃尔一直以为自己正在发现真理。
他到处高谈阔论,在街头演讲。
但今天,李维;图南……
这个来自邻国阵营的……
所谓的独裁者,把那个复杂的、灰色的、充满了血腥与钢铁味道的真实世界,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种冲击力,比被枪托砸在脑袋上还要疼,还要让他清醒。
皮埃尔他没有看李维,而是看著台下那些依然处于震撼中的同学们,那些曾经跟著他一起喊口号,一起做梦的同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名为幼稚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我承认,我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简单像个童话故事。」
他抬起头,眼神变明亮起来,这一次,是对著他自己。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推翻了国王,只要我们赶走了贵族,只要我们在市政厅的阳台上宣布共和,所有的苦难就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面包会自动从天上掉下来,牛奶会像河水一样流淌,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
「我忽略了代价这个词。
「我只看到了体制下的残酷,看到了工兵团的劳累,看到了土地法案背后的交易……
「但我没有想过,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建立那种如臂使指的动员体系,当饥荒来临时,我们靠什么去调配粮食?当战争爆发时,我们靠什么去抵抗那些会魔法拥有枪炮的敌人……
「我总是高喊著要砸碎锁链,却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新的锁链把我们组织起来,我们也许连作为燃料被燃烧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像野草一样烂在泥地里。
「我痛恨工厂的黑烟,痛恨机器的轰鸣,觉那是对人性的异化……
「但正如图南先生所说,如果不变成钢铁,我们就无法对抗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我们所谓的尊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脆弱就像一张湿透的报纸。」
皮埃尔顿了顿,他的手紧紧抓著膝盖上的布料。
「而更可怕的是,我意识到我的愤怒是盲目的。
「我想要摧毁旧秩序,却根本不知道新秩序该长什么样……
「我只有破坏的热情,却没有建设的能力。
「如果我们真的在今天成功了,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
「明天呢?谁来管理银行?谁来维持铁路?谁来保证那个六楼寡妇的面包供应?
「大概率,还是那些投机拱火的资本家,或者是那些换了张皮的旧官僚!
「而我们,这些流了血、喊了口号的年轻人和工人……依然是底层的代价。
「这就叫……唯心理想主义。」
皮埃尔苦涩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维。
「图南先生,您不仅是在批判自己,也是在给我们上课……您让我们看到了,在这个生产力还不够发达的时代,任何脱离了物质基础的道德审判,都是一种虚伪的傲慢。
「我承认,现在的我,甚至不如您这个独裁者更懂如何去真正地保护大多数人的生存权……这很讽刺,也很痛苦,但这确实是事实。」
皮埃尔说完,整个大礼堂依然安静。
但这安静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思考。
那些曾经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们,此刻都在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口号。
他们在成长,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
李维看著皮埃尔,眼神里的光芒更浓了。
这个法兰克的新思想领袖,他的诚实,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欺骗的政治舞台上,往往比智慧更稀缺。
「不用这么妄自菲薄,皮埃尔先生。」
李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那身黑色正装已经被地板上的粉笔灰蹭脏了,但他毫不在意。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比很多人走远了。
「承认现实的残酷,并不意味著我们要向现实低头。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虽然选择了这条冷酷的工业化道路,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终极的真理。
「时间。」
李维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要把那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握在手里。
「我很喜欢你刚才说的那个观点……
「真理要交给时间去验证。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总体战体制,还是对资本的强力管控,都只是针对奥斯特帝国目前的现状,针对这个高压的国际环境所开出的一剂猛药。
「它是药,就有三分毒。
「它能治好现在的病,能让我们在列强的环伺中活下来,能让我们不被肢解,不被奴役……但如果一直吃这种药,如果不根据病情的变化去调整剂量,甚至去换药方,那么这剂药最终也会变成毒死我们的毒药。
李维坦诚地看著台下的年轻人们。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终点是什么样,我也在迷茫……我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犯下巨大的错误,也许会因为过于迷信力量而走上歧途。
「所以,我需要批判。
「不仅是我的自我批判,更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人,站在我的对面,时刻提醒我……嘿,李维;图南,你是不是走太快了?你是不是把人的灵魂丢掉了?』
「这种声音很刺耳,但我知道它很珍贵。
「因为我不是全知全能的……我不是。
「所以,皮埃尔,你的自我批判很有价值,但这不代表你就完全错了。
「你们对正义的渴望,对自由的追求,依然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只不过,这种追求需要加上一句话,尊重现实。」
李维的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年轻人们看著这个坐在地上的奥斯特高官,心里那种敌我分明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他不像是敌人,更像是一个严厉但坦诚的兄长,或者是一个愿意把后背交给你的战友。
他在邀请他们加入一场关于人类命运的宏大实验,哪怕在这个实验里,他们处于不同的阵营。
坐在前排台阶上的勒内,此刻正用手背胡乱地抹著脸。
他是个感性的人,比皮埃尔更冲动,也更脆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在烟囱里爬行的瘦小身影,才是李维;图南的底色。
那种切肤之痛,勒内能感同身受。
因为他也来自工人家庭,他也见过父亲因为工伤被辞退后在家里酗酒哭泣的样子,见过母亲为了几块钱去给富人洗衣服洗到双手溃烂的样子。
他们是一类人。
只不过,李维选择了化身为龙去对抗恶龙,而他们还在拿著木剑玩过家家。
「图南先生……」
勒内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不想哭,但这该死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如果……我是说如果……」
勒内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希冀,他看著李维,像是在向神父忏悔,又像是在向导师求助。
「如果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如果我们必须先变成钢铁,必须先经历那些痛苦的积累……那未来呢?
「在那漫长的、黑暗的隧道尽头,真的有光吗?
「我们会不会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我们会不会为了生存,最终把自己变成那种毫无感情的怪物,忘记了我们出发是为了什么?
「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个掉进钢炉里的胖子,那个了肺病的劳尔……他们的牺牲,真的会有意义吗?
「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轮回?等到我们打败了旧的贵族,我们会不会变成新的贵族?等到我们掌握了机器,我们会不会变成新的奴隶主?
「哪怕您说要把控制权交还给我们……可那时候,我们还在吗?这种希望,真的能等到吗?」
勒内的问题很长,很乱,并没有什么逻辑。
但这却是大礼堂里几千名年轻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们不怕牺牲,不怕吃苦。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热血。
只要告诉他们前面是光明的,他们愿意用身体去填平沟壑。
但他们怕的是没有希望。
怕的是付出了几代人的血汗,最后却发现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怕的是在这个冷酷的工业化绞肉机里,人性最终会被彻底磨灭,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时刻表。
这种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人性的不信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维身上。
皮埃尔也看著他,希尔薇娅、可露丽、贝拉公主也看著他,甚至连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维尔纳夫和卢卡斯,此刻也走上前。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够支撑他们在这个迷茫的时代中继续走下去的信念。
李维沉默了。
他看著勒内那张年轻的,挂著泪痕的脸。
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前世教科书里的那些黑白照片,想起了那些在风雪中倒下的身影,想起了那些为了一个理想而燃烧殆尽的灵魂。
他突然觉鼻子有些发酸。
这辈子他很少有这种情绪波动。
但他也是人,是人就会被这种纯粹的情感所打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历史的发展充满了偶然性,谁也不敢保证奥斯特这艘船最后会驶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些年轻人需要什么。
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政治理论,不需要冰冷的数据分析。
他们需要一束光。
一束足以穿透这个老去却又政正值年轻的矛盾时代下的重重迷雾的光。
李维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走到勒内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帮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温柔,温柔不像是那个铁血的幕僚长。
「勒内,你的担心是对的。」
李维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到。
「历史确实有它的周期律,人性的贪婪也确实很难根除……也许我们努力了一辈子,最后真的只是在原地打转……也许我们会失败,会被后人唾弃,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是,这不重要。」
李维抬起头,目光扫视著全场。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充满了热度,仿佛燃烧著火焰的目光。
那种目光穿透了大礼堂的穹顶,穿透了索邦大学的围墙,穿透了法兰克和奥斯特的边境线,甚至穿透了这个时代的局限,看向了那个遥远的、他曾经生活过的、也许永远回不去的未来。
「重要的是,我们在走。
「哪怕是爬,哪怕是跪著,我们也在向著那个方向走。只要我们在走,路就在脚下延伸。只要我们不放弃,那个轮回就有被打破的可能。」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Ctu t autctu」的下面,又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把粉笔轻轻地放在讲台上。
「今天的讨论,就说到这里。」
李维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对著台下的年轻人们微微颔首。
「再见。」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直接转身走向了那个一直等在阴影里的理察,走向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
希尔薇娅站了起来,她看著向她走来的李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光芒。
有骄傲,有迷恋,但也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她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没有公布的未婚夫,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人,竟然有著如此可怕的思想深度。
他就像是一个从未来走回来的预言家,站在历史的河流上,拉著所有人一起加速。
「走吧,皇女殿下。」
李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著和煦的笑容。
「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去看看能不能在卢泰西亚找个像样的餐馆,好好犒劳一下我的肚子了。」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刚才那个光辉伟岸的形象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让人恨牙痒痒的无赖。
但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李维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干燥,很有力。
「你就知道吃!」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虽然比不上霍亨霍夫宫的大厨,但至少比这里的食堂强。」
一行人就这样走出了大礼堂。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欢呼。
所有的年轻人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站在过道两旁,用一种复杂的、充满敬意的目光目送著李维离开。
直到李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大礼堂里才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经久不息,是献给未来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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