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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他是个幽灵


二月七日的清晨,卢泰西亚的天空依旧阴沉。

    香榭公馆的二楼起居室里,气氛并不像往常那样轻松。

    李维站在那面落地镜前,张开双臂。

    他并没有穿那一身令法兰克人感到压迫和恐惧的军装,而是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双排扣正装。

    这套衣服并不奢华,只是严谨厚实。

    没有任何多余的金线装饰或者家族徽章,除了领口别著的那枚象征金平原公署职位的徽章。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严肃的大学讲师,或者是一个刚刚步入政坛的年轻人。

    可露丽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为他整理著袖口的纽扣。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有些犹豫。

    作为这次行程的安排者之一,她太清楚今天要去哪里,也太清楚索邦大学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而希尔薇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条腿不满地晃荡著,怀里依旧抱著那个抱枕,嘴巴撅能挂个瓶子。

    「为什么不让我去?」

    希尔薇娅撇著嘴,一脸的不高兴。

    「刚才贝拉派人来说,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会在马车上等我们!她是法兰克的公主,我是奥斯特的皇女,凭什么她能跟著去,我却不能去?」

    希尔薇娅站起来,走到李维面前,仰著头盯著他。

    「李维,你是不是嫌我笨?怕我在那群年轻人面前给你丢脸?我告诉你,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经济学,但我会魔法!如果有谁敢对你不敬,我可以……」

    「不可以。」

    可露丽直接打断了她,眉头皱更紧了。

    她看了看李维,又看了看希尔薇娅,语气严肃。

    「希尔薇娅,你不能去!这不是丢脸不丢脸的问题!」

    可露丽的心里很清楚。

    索邦大学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共和思想的温床,是反对皇权、反对封建的最前线。

    李维要去那里演讲,要去阐述他的新秩序。  

    虽然可露丽不知道李维具体要讲什么,但以她对李维的了解,那个混蛋嘴里说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歌颂皇室的陈词滥调。

    那很可能会是对现有秩序的一种解构,甚至是……

    一种离经叛道的重塑!

    如果希尔薇娅在场,作为帝国皇女,她听到那些话会怎么想?

    那些年轻人如果攻击皇室,攻击希尔薇娅的家族,希尔薇娅能受了吗?

    这不仅仅是安全风险,更是意识形态的冲击。

    可露丽是在保护希尔薇娅,不想让她那个单纯的贵族世界观这么快就受到冲击。

    「那里的人不喜欢皇室,希尔薇娅。」

    可露丽试图解释。

    「他们可能会说很难听的话,可能会在这个层面上攻击你……你在公馆里等著就好,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不怕!」

    希尔薇娅倔强地说道。

    「骂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要去!我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凭什么这种时候要把我丢下?」

    李维看著这两个女孩。

    一个在极力保护,一个在渴望参与。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让她去吧。」

    李维开口了。

    「李维!」

    可露丽惊讶地看著他。

    「你知道那里……」

    「我知道。」

    李维给了可露丽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向希尔薇娅。

    「你要去也行,不过……」

    李维伸出手,帮希尔薇娅扶正了那顶有些歪的小冠冕。

    「你跟可露丽也不要特意去除掉自己的身份标签。」

    「什么意思?」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你是皇女,就穿著皇女的衣服去;可露丽是财政厅长,就拿著她的公文包去……不要伪装,不要试图融入他们。」

    李维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要去,就大大方方地去,让他们看到真实的我们。」

    可露丽看著李维的眼睛。

    她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李维这是要展现真正的他。

    他并不害怕让希尔薇娅看见那个在思想上离经叛道的自己。

    甚至,这可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希尔薇娅必须直面这些东西。

    她不能永远活在霍亨霍夫宫的温室里,也不能永远只听进去赞歌。

    她去看看那些想要推翻他们的人在想什么,她去听听李维想说什么。

    这是一次洗礼……

    也是李维对希尔薇娅的一次信任。

    他相信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憨的皇女,拥有足够的韧性去接受新时代的冲击。

    「好吧……」

    可露丽心中无奈,但既然李维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阻拦。

    她叹了口气,把公文包抱更紧了一些。

    「但是希尔薇娅,到了那里,无论听到什么,无论那些年轻人说什么,你都要控制住你的脾气……」

    「知道啦知道啦!」

    希尔薇娅瞬间转怒为喜,兴奋地提起裙摆转了个圈。

    「好耶!我就知道李维对我最好了!放心吧,本皇女今天就是去当吉祥物的,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除非他们骂你!」

    看著兴奋的希尔薇娅,可露丽心中暗自摇头。

    她知道,希尔薇娅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著他们。

    那不是鲜花和掌声,那是思想的战场,是比刀剑更锋利的观念厮杀。

    「走吧。」

    李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别让我们的客人等急了。」

    三人走出公馆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依旧寒冷,也没有阳光。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是一辆经过改装过的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黑色四轮马车。

    这是李维特意要求的,虽然人不伪装,但交通工具低调一点能减少路上的麻烦。

    法兰克公主贝拉正站在马车旁,她今天穿也很素净,没有像往常那样珠光宝气。

    看到盛装打扮的希尔薇娅,贝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对闺蜜,一个想低调,一个却被要求高调,真是讽刺。

    而在马车的四周,护卫力量堪称豪华。

    法兰克近卫骑士团团长卢卡斯全副武装,骑著高头大马守在左侧。

    他的表情严肃,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在右侧,是一个身材魁梧像头熊一样的男人。

    是理察。

    但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极具压迫感的魔装铠,这是被李维特意要求的。

    理察穿著一套特大号的正装,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一头被强行塞进礼服里的棕熊。

    他觉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拉扯著紧绷的领口。

    「图南,真的不用穿魔装铠吗?」

    理察问道,手里提著一个长条形的包裹,里面是他的重剑。

    「我感觉现在的我像个靶子。」

    「不穿。」

    李维拍了拍理察那厚实的后背。

    「我们要去的是大学,不是战场。你穿成那样,年轻人们会被吓跑的……现在的你刚刚好,看起来像个……嗯,强壮的学术保镖。」

    李维不需要武力威慑。

    或者说,把武力藏在正装下面,才是最高级的威慑。

    而在马车的后方,一个戴著游侠帽,抱著破布缠绕的长剑的男人正靠在墙边。

    法兰克剑圣,维尔纳夫。

    他抬起头,露出了帽簷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了李维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直了身体,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他也想去看看……

    那天在香榭公馆,李维说他的剑变慢了,说他不知道该斩向谁。

    今天,李维要去那个全法兰克思想最活跃、最混乱的地方。

    维尔纳夫想知道,这个奥斯特的年轻人,到底打算用什么样的剑,去斩断法兰克年轻一代心中的迷茫。

    「出发。」

    李维登上了马车,坐在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对面。

    车轮转动,碾过路面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离了安静的使馆区,向著喧嚣躁动且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索邦大学区驶去。

    李维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没有任何紧张。

    相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希望你们准备好了。」

    ……

    索邦大学的校工像往常一样打开了侧门,手里拿著扫帚,准备清扫昨晚落下的枯叶。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按照往常的经验,每当有大人物来的时候,比如那个教育部的次长来学校视察时,这个时候校门口早就应该站满了穿著制服的警察。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骑警会把街道封锁,他们会粗暴地检查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证件。

    更别提今天那个传闻中要来的人,是那个把金平原变成兵营的奥斯特恶魔,那个让国王陛下都要低头的图南阁下。

    可是现在,校门口空荡荡的。

    别说近卫骑士团了,连个普通的治安巡警都没看见。

    校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起猛了。

    他一路扫到大礼堂门口,发现这里更离谱。

    大礼堂的大门敞开著,里面没有任何鲜花,没有红地毯,甚至连那种欢迎标语都没有挂。

    几只早起的鸽子正在台阶上散步,咕咕叫著寻找食物。

    「怪了……」

    老校工嘟囔著。

    难道那个奥斯特人临时反悔不来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不仅是校工,随著时间的推移,赶来学校的教授和年轻人们也感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教务处的几位老教授站在办公楼的窗口,焦虑地看著大门口。

    他们手里拿著早就准备好的欢迎辞,这是他们捏著鼻子写出来的,充满了肉麻的吹捧和无奈的妥协。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对抗。

    大家会抗议,然后他们这些老骨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但现在的校园,安静像个普通的星期三。

    「没有清场通知,没有安保接管通知。」

    头发花白的副校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甚至刚才我去大礼堂看了一眼,那里……那里竟然还有年轻人在占座自习!而且那个皮埃尔申请的早间讲座,竟然也没人去取消?」

    「这不合规矩!」

    另一位古板的教授敲著拐杖。

    「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那位阁下就要来讲话了!难道让他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吗?快,让校卫队去……」

    「不,等等。」

    副校长拦住了他,脸色古怪。

    「教育部那边刚才回电话了!说是……说是图南阁下特意要求的。

    「他说,学校是做学问的地方,不是阅兵场。

    「他说他不希望因为他的到来而打扰任何一堂正在进行的课程,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支枪出现在校园里。

    「所以,一切照旧。」

    教授们面面相觑。

    一切照旧?

    这是一个征服者该有的态度吗?

    这是一个手里握著百万吨粮食、刚刚逼迫国王签下不知名协约的权臣该有的姿态吗?

    他们不懂。

    而此刻,在大礼堂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要热烈多,也紧张多。

    虽然没有官方的布置,但这里的座位早就被填满了。

    不仅仅是索邦的年轻人,还有来自卢泰西亚各个学院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穿著工装混进来的年轻工人。

    他们不是来听李维演讲的,或者是说,不全是。

    他们是响应了皮埃尔的号召,来这里备战的。

    讲台上,皮埃尔正在整理著他的讲义。

    他袖口卷到了手肘,眼神明亮。

    他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那个大人物而感到慌乱,相反,他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这是他的主场。

    「同学们。」

    皮埃尔抬起头,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年轻而炽热的眼睛。

    「在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到来之前,我们还有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属于我们。

    「我们不谈那些官方的废话,我们来谈谈真正的问题……谈谈为什么我们的面包会变贵,谈谈为什么我们的国王会跪下,谈谈法兰克这个病入膏肓的巨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思想共鸣的前奏。

    皮埃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词——

    【逻辑】

    「在这几天,大家都很愤怒。

    「有人想去扔石头,有人想去游行。

    「但我一直说,愤怒是廉价的燃料,它烧快,灭也快!如果只有愤怒,我们就会像以前那样,把旧的国王赶走,然后迎来一个新的皇帝,或者一群新的贪婪的银行家!

    「我们要搞清楚逻辑。

    「法兰克与世界的逻辑。」

    皮埃尔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他开始讲课。

    他讲很透彻。

    他把国王比作只会收租的房东,把资本家比作贪无厌的中间商,把国家比作一个巨大的、分配不均的面包房。

    台下的年轻人们听如痴如醉。

    勒内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著笔记本,笔尖都要把纸张划破了。

    他崇拜皮埃尔,因为皮埃尔能把他们心里那种模糊的憋屈感,用清晰的语言说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距离李维预定的演讲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按照常理,皮埃尔应该结束了,应该把讲台空出来,等待那位尊贵的客人。

    但他没有。

    他讲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讲到了关于土地与权利的本质。

    台下的年轻人们也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去看时间。

    他们沉浸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精神世界里,下意识地排斥著即将到来的那个异物。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警笛声,没有军靴撞击地面的整齐声响,也没有官员们大声的嗬斥开道。

    就是很普通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瞬间愣住了。

    紧接著,像是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回头。

    原本安静的大礼堂,突然出现了一丝骚动,然后这骚动迅速平息,变成了一种更加可怕的死寂。

    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正装的年轻人。

    他摘下了帽子,黑色的短发打理很精神,脸上挂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走很慢,很随意,手里甚至没有拿演讲稿。

    在他的左边,是一位穿著淡蓝色长裙的少女,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般耀眼。

    在他的右边,是一位抱著公文包的粉发女性,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干练的助教。

    而在他们身后……

    「是那个贝拉公主!」

    「还有维尔纳夫大师!!!」

    然后是穿著一身有些旧的风衣,把帽簷压很低的法兰克剑圣,维尔纳夫。

    是穿著全套近卫骑士团制服,腰间挂著剑的团长,卢卡斯。

    还有一个穿著黑色正装,块头大像一堵墙一样的壮汉,理察。

    这就是全部的护卫。

    没有大批的军队,没有成群的士兵。

    只有他们在校园里漫步时,吸引来的一大波见不到尾部的学生。

    他们就像是一群来这里参观的游客,或者是一群来晚了的旁听生。

    李维走进大礼堂,看到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

    那些眼神里有敌意,有好,有愤怒,也有恐惧。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皮埃尔,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还没写完的公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接著,他指了指讲台,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后排角落里的一片空地。

    意思是,你们继续,我去那边站著听。

    卢卡斯想要说什么,毕竟让一位掌握著两国命运的大人物站著听课,这太不成体统了。

    但李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然后,这一行人真的就这么走到了大礼堂的最后方,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安静地站好。

    李维双手抱胸,背靠著墙壁,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投向了讲台上的皮埃尔。

    他的眼神里没有傲慢,没有审视,反而带著一种……

    期待?

    是的,那是老师看到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时的眼神。

    全场愕然。

    勒内回过头,看著那个角落里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

    示威吗?

    还是在作秀?

    他想站起来大骂,想把李维赶出去,但李维那种安静的姿态,让他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讲台上的皮埃尔也愣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讲给你听!

    皮埃尔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我们继续。」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似乎是在向后排的那个人宣战。

    「刚才我们讲到了分配的逻辑。

    「有些人认为,秩序就是绝对的服从,就是建立在枪炮和强权之上的稳定。

    「他们认为,只要把土地集中起来,只要建立起庞大的工厂,只要让火车准时运行,那就是文明,那就是进步。

    「但是,年轻人们,我们要问一个问题——

    「这种秩序,是为了谁的秩序?

    「如果火车运走的只是我们的血汗,如果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我们买不起,如果土地上长出的粮食不能填饱种地人的肚子……

    「那么这种秩序,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吗?」

    这句话说很重,几乎是贴著李维的脸在输出了。

    台下的年轻人们听热血沸腾,不少人偷偷回头去看李维的反应,期待看到那个奥斯特人恼羞成怒的样子。

    但他们失望了。

    李维没有生气。

    他甚至在点头。

    他听很认真,有时候还会侧过头,跟身边的可露丽小声交流两句,指著黑板上的某个观点,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来听公开课的资深教授,在评价年轻讲师的教案。

    这种反应让皮埃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越讲越激昂,越讲越尖锐。

    他开始分析金平原大区要搞的模式,分析那种体制下的个人渺小,分析那种为了国家意志而牺牲个人幸福的荒谬。

    终于,他讲完了。

    「这就是我认为的逻辑。」

    皮埃尔扔掉粉笔头,胸口剧烈起伏。

    「真正的秩序,不应该来自上面的施舍和强压,而应该来自下面的觉醒和自愿。

    「那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基于公平和尊严的秩序!」

    哗——!

    掌声雷动。

    勒内把手掌都拍红了,他挑衅地看著李维,眼神里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声音!」。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停歇。

    按照流程,现在是提问环节。

    但今天,没人举手。

    所有的目光都在讲台和后排角落之间来回游移。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大人物的反应。

    如果李维现在走上台,开始他的官方演讲,那么刚才的一切就只是一场少年的狂欢,会被权力的车轮无情碾过。

    角落里,李维站直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在这个死寂的大礼堂里,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请问。」

    李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力极强。

    「这位……皮埃尔先生,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全场哗然。

    他举手了?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皮埃尔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个举起的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但他不能退缩。

    「当然,这位……图南先生。」

    皮埃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里是索邦,任何人都拥有提问的权利。」

    「谢谢。」

    李维笑了笑。

    他没有走上讲台,也没有让人递给他扩音器,就那样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隔著几千个年轻的头脑,开始了他的发言。

    「刚才听了您的讲座,非常精彩。」

    李维第一句话就是夸奖,真诚让人挑不出毛病。

    「您对于分配不均的分析,对于现有结构弊端的剖析,很精准……说实话,在奥斯特的拉法乔特皇家学院里,我也很少听到这么有见地的言论。」

    这算是捧杀吗?

    年轻人们警惕地看著他。

    「但是……」

    果然,转折来了。

    「我有一个小小的困惑,想请教您,也想请教在座的各位。」

    李维放下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皮埃尔身上。

    「您刚才提到了面包。

    「您说,如果粮食不能填饱种地人的肚子,那种秩序就是奴役。

    「这个观点我很赞同。」

    李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么,请问皮埃尔先生,您计算过一块面包从麦田到餐桌,需要经过多少个环节吗?」

    皮埃尔皱了皱眉。

    「耕种、收割、研磨、烘焙、运输、销售。」

    他回答道。

    「这是常识。」

    「没错,这是常识。」

    李维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

    「那么,我们来算一笔帐。

    「假设现在我们推翻了所有的中间商,推翻了所有的强权,我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把工厂交给了工人。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是,农民种出了麦子,谁来负责把麦子运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磨坊?

    「靠农民自己吗?他也许只有一辆瘦马、瘦驴拉的板车或者小牛车,走一趟要三天,一次只能运几百斤。

    「靠火车吗?可是火车需要煤炭,需要钢铁,需要调度系统。

    「如果我逼煤矿工人觉太累而决定今天休息,如果铁路调度员被我逼到因为想要尊严而拒绝加班……

    「那么,麦子就会烂在仓库里,而城市里的人依然会饿死。」

    李维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皮埃尔先生,您谈到了道德,谈到了正义。

    「但在我的理解里,最大的正义,不是在这个讲台上高呼口号。

    「最大的正义,是让那一列装满粮食的火车,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司机开不开心,不管外面是不是在下雪,都必须准时准点地开进车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尽量,而是必须保障工农们在这时段生产力下应有的基本权利,不然他们没必要履行义务,只有耗材的国家是一定会被消灭的。」

    李维停顿了一下,看著陷入沉思的年轻人们。

    「您讨厌强权,讨厌那个冷冰冰的机器。

    「但我必须告诉您,正是这个机器,保证了那个住在六楼的寡妇每天早上能买到廉价的面包;

    「正是这个机器,让那个生病的孩子能用到几百公里外生产出来的药品。

    「这就叫工业化的逻辑。」

    李维摊开双手。

    「我的问题是……在您构想的那个充满了尊严和自由的新世界里,您打算用什么来替代这个能够保证几千万人乃至数亿人活下去的,虽然冷酷但极其高效的机器呢?

    「靠爱吗?

    「还是靠大家在外面投票决定今天谁去挖煤,谁去开车?」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自由,关于平等的华丽词藻,在挖煤和开车这两个具体的动作面前,显如此苍白。

    他想说,觉醒的人民会有自觉性。

    但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见过人性的懒惰和自私,也见过没有组织的一盘散沙是什么样子。

    「这是诡辩!」

    第一排的勒内猛地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指著李维。

    「你在偷换概念!我们说的是剥削!是那些吸血鬼拿走了大部分利润!不是说不要机器,不要铁路!」

    李维看向勒内,眼神更加柔和了。

    「很好的补充,这位同学。」

    李维竟然在表扬他。

    「剥削确实存在,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消灭剥削的方法是什么?

    「是把那个拿走利润的人杀了吗?」

    李维摇了摇头。

    「物理消灭是一个简单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杀了一个,如何保证不会来下一个?要知道很多位置需要人去坐,那个复杂的系统需要人去管理。

    「您觉现在的贵族和资本家是吸血鬼,那是因为您还没见过系统崩溃后,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那个地狱里,没有吸血鬼,只有野兽。」

    李维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阴影,站在了过道的光亮处。

    「我不反对你们追求公平。

    「真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压迫的世界。

    「但是,通往那个世界的路,不是用鹅卵石和鲜花铺成的,是用钢铁、水泥、时刻表和纪律铺成的。」

    李维的声音变有些低沉,带著一种见证过历史的厚重感。

    「你们想分蛋糕,这没错。

    「但前提是,先把蛋糕做大,保证做蛋糕的烤箱不会炸,保证运蛋糕的车不会翻。

    「而在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下,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集权,需要控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意志来整合所有的资源。

    「这或许不浪漫,或许不自由,甚至有时候很残酷。

    「但这,是生存的代价。」

    李维说完,重新靠回墙壁,恢复了那种旁听生的姿态。

    「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欢迎反驳。」

    大礼堂里依然安静。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石头,准备好的臭鸡蛋,甚至准备好的那些尖锐的问题,此刻都像是受潮的火药,炸不响了。

    因为李维没有攻击他们的理想。

    李维只是在他们的理想下面,垫了一块名为现实的砖头。

    这块砖头太硬了,硌他们生疼,却又无法挪开。

    皮埃尔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个年轻的奥斯特人。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个人……

    他懂我们。

    他比那些只会喊暴民的贵族,比那些只会谈法律的官僚,都要懂革命的本质。

    他不是在否定革命,他是在告诉他们,现在的他们,还不配革命。

    勒内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著头。

    他的脑子乱极了。

    左脑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敌人,是奥斯特的走狗,是必须要打倒的独裁者。

    右脑却在告诉他,这个人说对,该死的对,他就是我的偶像!

    如果没有铁路,没有纪律,卢泰西亚的人真的会饿死!

    他恨李维,恨他如此轻易地粉碎了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但他又崇拜李维,崇拜那种知道一切的样子,就像当初看到论述佩瓦省国民困境的社论一般。

    「还有人提问吗?」

    李维笑著问道。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女生举起了手。

    「那个……图南先生。」

    「请讲。」

    「您在金平原推行的《土地法案》……您把土地分给农民,也是为了……为了这种效率吗?」

    「是的。」

    李维回答很干脆。

    「政治层面上的说法就是这样……把土地分给他们,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觉那是天赋人权。

    「而是因为,只有让他们拥有土地,他们才会像疯了一样去干活,去生产粮食。

    「只有他们手里有了余粮,他们才会去买工业品,工厂才能运转,铁路才能盈利。

    「这是一笔生意,也是一个契约。

    「我给他们生存的资本,他们给我国家发展的动力。

    「在这场交易里,我们都活下来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那个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冷血,没有一点为了人民的温情。

    但为什么……

    听起来那么让人安心呢?

    李维看著这群陷入思考的年轻人。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他不需要征服他们的身体,他要在他们的脑子里,种下一颗唯物主义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可能还很小,还会被他们本能地排斥。

    但随著时间的推移,当他们真正走出校园,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社会时,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李维;图南是个怪物。

    以及,为什么只有怪物,才能救世。

    「看来没人提问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

    「那么,皮埃尔先生,您的讲座时间似乎还没结束……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听完。

    「关于那个分配的逻辑,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或许等会儿我们可以继续探讨一下……比如,如何在保留必要的激励机制下,通过税收和福利来调节这种不公?

    「我也很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闻言,皮埃尔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李维,那个眼神不再是对敌人的仇视,而是一种面对一座高山时的敬畏和挑战欲。

    「当然,图南先生。」

    皮埃尔重新拿起粉笔。

    「既然您想听,那我们就来谈谈……在您的那种工业化逻辑下,人的异化问题。」

    这也是一个犀利的角度。

    李维笑了,笑很开心。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你死我活的街头斗殴,而是思想的碰撞。

    「洗耳恭听。」

    于是,在一八九六年二月七日的这个清晨。

    索邦大学的大礼堂里,出现了一幕景。

    讲台上,是一个穿著衬衫的激进年轻人领袖,在讲述著关于人的尊严和异化。

    讲台下,几千名年轻人鸦雀无声。

    而在大礼堂的最后方,那个被称为屠夫和独裁者的男人,正双手抱胸,像个最认真的学徒一样,频频点头。

    而在他们周围,维尔纳夫压低了帽簷,卢卡斯松开了握剑的手,希尔薇娅若有所思地看著李维的侧脸。

    窗外的乌云似乎散去了一些。

    虽然阳光还没有完全透出来,但至少,风不再那么冷了。

    法兰克的未来,或许就在这场怪的讲座里,悄悄地发生了一点偏移。

    那是从空想走向实干的第一步。

    也是李维,在这个国家真正打下的第一颗钉子。

    不带血,却入骨三分。

    然而讨论依旧在继续。

    在妙氛围之下,皮埃尔不不对李维说:

    「您的事迹我们读过一万遍,可有些东西逃避不开……您在客观事实上维护了封建皇权。」

    他必须批判这一点,哪怕现在李维是对的。

    「很好的批判,所以,我希望的是……」

    李维走上了讲台,朝皮埃尔要来了粉笔。

    然后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用法语写下了一段话——

    「Ctu  t  autc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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