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黑风峡
徐龙象走出镇岳堂时,秋日的阳光已经从东墙移到了廊柱中央,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吞的暖色。
他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处僻静的客院前停下。
院门半掩着,门上没有锁,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他没有让人通报,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玉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
他看见徐龙象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来的人。
徐龙象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两只倒扣的杯子上:“你知道我会来?”
白玉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拿起那只茶壶,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了,茶水在杯中轻轻打着转:“不知道。只是习惯多备一只。”
他说得很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实话。
徐龙象端起其中一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是想告诉你,赵三已经离开北境了。”
白玉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茶水表面那一层细碎的光,片刻后才抬起头来:“走了?去哪里?”
徐龙象看着他:“北莽。”
白玉京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晃动,杯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他还会回来吗?”
徐龙象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说他会回来。”
白玉京听了这句话,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反应。
他只是把已经凉了一些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那我等他回来。”
徐龙象看着他:“你这是答应留下来了?”
白玉京偏过头,目光落向院墙外那一片被秋日晒得微微发亮的天空:“我只是答应等他回来。至于留下来,等赵兄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徐龙象没有追问。
他知道白玉京愿意留下等待,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他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快要凉透的茶,将它喝完,然后放下杯子:“那本王就等先生的好消息了。”
........
车队出城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
马蹄踏在城外的黄土路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枣红色的马匹步伐稳而均匀,车辕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具被反复使用、却依旧结实的老物件。
姜昭月坐在第一辆马车靠前的位置,手中握着那卷地图,目光时不时抬起,望向前方逐渐开阔的官道。
出了北境城门之后,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了,先是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零星的几间,再往前走一段,就只剩下田野和枯草了。
北境的秋天来得早,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几茬立在风里,颜色灰黄,像一排排垂着头的旧人。
偶尔有鸟从田埂间飞起来,掠过低空,又落回更远的地方。
林小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靠着车壁,膝上放着那只深蓝色的包袱。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没有想什么。
她没有说话。
韩馨儿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在慢慢地绕着一只还没成形的蚂蚱,动作很轻,没有抬头。
“还在想赵大哥?”她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可那随意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谨慎。
林小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是在想他。我是在想,这一路上会不会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韩馨儿的手指没有停:“有赵大哥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放轻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默认的事实,可那默认之中,带着一种她已经学会的分寸。
林小鹿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坐着。
马车后面,云鸾骑在马上,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两侧的地形。
她的视线从远处的土坡移到近处的灌木丛,又从灌木丛移到官道前方的转折处,像一只习惯了保持警觉的鹰。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只是稳稳地骑着马,跟在车队侧后方。
在车队最前方的马车里,秦牧靠着车壁,闭着眼,像在小憩。
他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向他。
陈若瑶坐在他对面,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既不靠近,也不回避。
她没有说话,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秦牧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够了吗?”
陈若瑶没有移开视线:“不够。”
她回答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松的从容,可那从容之下,藏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正在试探边界的意味。
秦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重新望向车窗外,官道两侧的田野正在被逐渐抬升的丘陵取代,远处的地平线变得起伏不平。
“再过半天,就是黑风峡了。”他说。
陈若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个常年有北莽探子出没的地方?”
秦牧点了点头:“嗯。到了那里,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赶路了。”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
陈若瑶也没有再问。
车队继续向前。
黄土路在车轮下延伸,远处的天边是一片灰蓝的、低垂的云层,像一道正在被缓缓拉近的帷幕。
镇北王府,镇岳堂。
徐龙象在长案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卷已经看了很久却依旧停留在同一页的文书。
他没有翻动,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像在看一件他早已知道内容的东西。
他没有在想白玉京,没有在想月神,也没有在想赵三。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续过三次的茶。
范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沉:“殿下,咱们也该准备了。”
他顿了顿:“白玉京虽然留下了,但这份承诺是等赵三回来。如果赵三不回来,白玉京也不会留下。”
徐龙象没有抬头。
他手中那杯茶已经快凉透了,他才缓缓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我知道。”
“所以赵三必须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他说的是赵三这个人,还是赵三带走的那个东西。
范离没有追问,只是微微躬身:“老臣这就去安排。”
徐龙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从长案后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将庭院中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正在缓慢拉开的裂痕。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翻了个身,又落定。
他望着那个方向,像在望着一件早已走远、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的东西。
车队离开北境城门之后,官道两侧的景色便开始缓慢地变化。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和田野,偶尔有赶着牛车的老农从路边经过,朝车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再往前走一段,村庄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枯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时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姜昭月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手中的地图已经被她翻过好几遍。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路,又低头确认了一下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再走两个时辰,应该就能看到黑风峡了。”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地图边缘那些细小的标注上:“到了黑风峡,速度放慢一些。不用赶着过去。”
姜昭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队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黄土路上铺开一片温吞的暖色,将车轮碾过的痕迹照得清晰可见。
马车经过一处岔路口时,路旁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北”字的轮廓。
陈若瑶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那块界碑,然后放下了帘子。
她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却什么也没有说。
秦牧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问:“你来过这里?”
陈若瑶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听说过。”
她顿了顿:“月神教以前有一条北上的路线,就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听说教中有人到过北莽,回来之后说了不少关于那边的事。但他们说的那些,我都没亲眼见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牧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快了。等到了北莽,你就能亲眼看看了。”
陈若瑶没有接话。
车队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开始变暗,风也渐渐大了。
远处的山势开始收紧,原本开阔的平地被两侧逐渐抬升的丘陵收窄,路两旁的地形变得不那么平坦了。
姜昭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前面就是黑风峡了。”
她说的没错。
官道前方,两侧的山壁正在合拢,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山壁不算太高,但足够挡住大部分天光,将路面笼罩在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秦牧让车队停下了,然后下了车。
他站在路中央,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山壁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然后朝云鸾点了点头。
云鸾没有多问,只是将马匹牵到路侧,检查了一下缰绳和鞍具。
姜昭月也下了车,走到秦牧身边,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峡谷深处。
“这段路不长,大概三四里。”她说,“但两侧的山壁都适合埋伏。如果有人想动手,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秦牧没有回答。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上了马车:“走吧。”
车队重新启动,进入峡谷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车轮碾过碎石和粗砂,发出细碎的声响,被两侧山壁反复折射,形成一种沉闷的、像在密闭空间中滚动的回音。
路越来越窄,两侧山壁投下的阴影也越来越深,将车队笼罩在一片灰暗的光线中。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在峡谷中回荡,又渐渐消散。
秦牧坐在车里,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靠着车壁,听着那些被山壁扭曲过的声响,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忽然,他开口了:“云鸾。”
云鸾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在。”
“前面拐弯的地方,停一下。”
“是。”
马车在弯道前缓缓停下,跟在后面的车也依次停了下来。
峡谷中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风声从山壁间穿过的呜咽。
秦牧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前方走了几步,在拐弯处停下。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山壁遮挡住的弯道,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转身走回了马车。
“走吧。”
车队重新启动,拐过那个弯道,继续前行。
峡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山壁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又在阴影中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风从狭窄的通道间穿过时,带着一种低沉的、像在远处滚动的声响。
车队走出峡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出口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暗橘色的余光,像一扇正在缓缓合上的门缝。
姜昭月看了一眼地图:“前面有一处驿站,今晚可以在那里落脚。”
车队沿着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几间低矮的房屋轮廓。
驿站的墙是土坯的,不高,被风蚀得有些斑驳,墙角长着一丛丛干枯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门口挂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
秦牧下了车,目光扫过那座驿站:“今晚就住这里。”
驿站不大,只有五六间客房,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背有些驼,走路时轻微地一跛一跛,像是年轻时落下的旧伤。
他看见车队停在门口,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拿着钥匙带他们看了房间。
房间简陋,却还算干净,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放着半截蜡烛,边角已经有些融化,看得出是换过不久的新烛。
云鸾在驿站四周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到大堂。
她朝秦牧点了一下头,秦牧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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