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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出发


房门关上之后,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一声“吱呀”在空气中荡了极短的一瞬,便散了,被秋夜的寂静吞没。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将秦牧的影子从青砖地面的一端推到了另一端,又慢慢拉回原位。

他负手而立,仰起头,目光落在那轮正悬于檐角上方的月亮上。

北境的月亮和中原不一样。

中原的月总带着一点水汽,温温吞吞的,连光都是软的。

可北境的月却是清的、冷的、硬的,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银币,边缘锐利,光落下来时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凛冽。

它挂在那里,将院中每一片枯叶、每一道墙缝、每一块青砖都照得清清楚楚,仿佛不愿为任何人留下丝毫模糊的余地。

秦牧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向远处镇北王府的轮廓。

他没有等太久。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脚步声踩着青砖地面走过来,很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秦牧回过头,看见林小鹿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包袱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的针脚走得不太齐,看得出是她自己收拾的,没有假手他人。

她看见秦牧回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下台阶,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秦牧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只包袱上:“这么快?”

林小鹿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袱:“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她把包袱换了一只手抱着:“以前一直一个人在外面,所以习惯了,走到哪里东西都不会带太多,衣服够穿就行,干粮够吃就行,别的不太用得上。”

她说完这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可那平直的语调底下,藏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薄茧——那是被无数次独自上路磨出来的东西。

秦牧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小鹿。”

她抬起头来:“嗯?”

“以后不用这样。”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需要一直想着自己一个人。”

林小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包袱的边缘,指尖沿着粗布的纹理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带走,可那一个字里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终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的松动。

她没有抬头,可她的肩膀像是比方才松了一些。

她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安静地站到了他旁边,没有再说话。

秋夜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那几株桂花的香气又送过来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亮透。

北境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洗过的旧绢,边角泛着极淡的冷光,还没有被日光染暖。

客栈门口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车轮碾过时带着有节奏的吱呀声,混着马匹偶尔的响鼻和远处街巷里零星的鸡鸣,在清冽的晨气中织成一片带着凉意的嘈杂。

姜昭月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一幅已经翻过许多遍的地图,纸页边角有些微微卷起,折痕处已经泛白。

她低头看着地图上的路线,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线缓缓移动,声音平稳而清晰:“从这里前往北莽,需要经过三处关隘。”

“第一处是黑风峡,那里常年有北莽探子活动,地形狭窄,两侧山壁高耸,队伍通过时展不开阵型,若有人在高处设伏,很难及时应对。”

“第二处是落日原,地势开阔,视野通透,没有遮蔽物,若是有人提前埋伏,远距离便能察觉,但同时我们自己也会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第三处,便是北莽边境。到了那里,所有的身份和来路都需要重新确认,不能再以现在的名义行走。”

秦牧点了点头,听完她的话,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安排得不错。”

姜昭月微微低头,声音平稳:“这是臣妾应当做的。”

她没有多说,只是把地图收好,放进袖中。

旁边,云鸾正在检查马匹。

她蹲在枣红马身侧,手掌沿着马鞍的绑带一路摸过去,确认每一处搭扣都已经扣紧,连马镫的皮带松紧都重新调整了一遍。

她检查得很仔细,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松动的细节,甚至用手背试了一下马蹄铁的稳固程度,才直起身,朝秦牧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示意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另一边,韩馨儿正和林小鹿说话。

两个年纪相近的少女站在马车旁,韩馨儿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林小鹿手里的包袱,像在确认什么:“你真的第一次去北莽?”

林小鹿点了点头:“嗯。”

韩馨儿又问:“那你怕不怕?”

林小鹿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以前怕,但是现在不怕了。”

韩馨儿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林小鹿偏过头,目光越过韩馨儿的肩头,落在正在和姜昭月说话的秦牧身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因为赵大哥在。”

韩馨儿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和我以前想的一样。”

林小鹿疑惑地看向她:“什么?”

韩馨儿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又看了秦牧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秦牧站在客栈门口,目光从姜昭月身上扫过,又依次经过云鸾、韩馨儿、林小鹿,最后落在马车后方那道安静的月白色身影上。

马车已经备好,兵器已经带齐,干粮和水已经装上了车。

一切都已就绪。

可他没有立刻翻身上马,只是朝镇北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你们先出城。”

众人微微一怔。

姜昭月最先反应过来:“陛下?”

秦牧没有多作解释:“我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处理完之后,我会去城外与你们汇合。”

姜昭月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是。”

其余人也纷纷应声,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多看。

云鸾翻身上马之前看了秦牧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拉紧了缰绳。

林小鹿坐进马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哥,你早点回来。”

秦牧点了点头:“好。”

林小鹿这才放心地坐进车里,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街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姜昭月坐在最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直到秦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她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的路。

秦牧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沿着街道的轮廓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也没入街道尽头的薄雾中。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

镇北王府的镇岳堂里,秋日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斜斜透入,在桌面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

长案上的那盏茶已经续过两次,茶汤的颜色比方才淡了一些,水汽却还是细细地升着。

徐龙象坐在长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军报,可他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那上面。

纸张上的字他扫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象。

他的心思像一根被风吹得乱飘的线,一会儿落在赵三身上,一会儿又飘向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怎么也收不回来。

往日里,哪怕面对数十万大军的调动,他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可这几日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集中精力了。

脑海里总是浮起一些他不愿细想的画面——素心站在赵三身边的样子,她回答赵三问题时那种没有停顿的语气,她离开镇北王府时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眼。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素心去北莽本就是他安排的,是他亲口对她说“我们需要他的力量”,是他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的。

他可以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道理他全都懂,可他的心却跟不上那些道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龙象抬起头,那道灰布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秦牧走进镇岳堂时,徐龙象已经站起了身。

他放下那份根本没怎么看进去的军报:“赵先生。”

秦牧拱了拱手:“王爷。”

两人相对坐下,侍女奉上茶水,茶汤清亮,白气袅袅。

徐龙象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

他看了秦牧一会儿,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可秦牧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赵先生今日过来,是——”徐龙象放下茶杯。

秦牧看着他:“我是来接素心姑娘的。”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徐龙象的手顿了一瞬。

他端起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声音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不该有的情绪都没有露出来。

可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落下的声响比方才重了一线。

秦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沉静而从容的节奏。

陈若瑶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浅色衣裙,衣袖收窄,便于赶路,没有多余的饰物,发髻也比平日里更简单,干净利落。

她看见徐龙象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开口:“王爷。”

徐龙象看着她,秋日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那张清冷的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四个字:“路上小心。”

陈若瑶轻轻点头:“嗯。”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补了一句:“你也保重。”

徐龙象笑了一下:“放心,北境离不开我。”

他说得很轻松,可陈若瑶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秦牧身边,在他身旁站定。

秦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徐龙象,然后站起身来,朝徐龙象拱了拱手:“王爷,告辞。”

徐龙象也站起身,微微颔首:“先生一路平安。”

两道身影并肩走向门口,一灰一月,一前一后,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走进庭院里铺满晨光的石径。

徐龙象站在长案后面,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看着那道灰布身影与她并肩而行,身位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自然地走着。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王府门口,徐龙象依旧站在原地。

秋日的风从他身旁穿堂而过,吹动他玄黑色的衣袍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他没有动。

他的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又攥紧。

过了很久,久到堂外的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静的脚步声。

范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殿下。”

徐龙象没有回头:“什么事?”

范离沉默了一下:“殿下,您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徐龙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范离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白玉京。”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徐龙象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这几日自己的心绪一直被人牵着走,几乎忘了白玉京。

那个藏在暗处、实力深不可测的人,正在等一个答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时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从鼻腔一路灌到胸腔,将那些纷乱的杂念逐一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时,眼中的那些复杂情绪已经退到了看不见的深处。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范离手中的那卷文书上:“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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