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小人书

苏晚晚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报纸，在桌上摊开。油墨味还有点呛，省城日报的报头是红色的，日期是几天前的。她指着第三版右下角那个豆腐块大小的方框，手指头点了点：“你看这个。”

林微微放下粥碗，凑过去看。

那方框用花边围了一圈，里头印着几行小字，“全省卫生科普宣传作品征集启事”。为了增强可读性和传播效果，特征集适合广大工农兵群众阅读的卫生科普作品。形式不限，文字、连环画、宣传画、快板、顺口溜均可。要求通俗易懂，图文并茂，贴近群众生活。入选作品将由省人民出版社结集出版，并在全省范围内宣传推广。

林微微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连环画？这不就是小人书吗？”

“对，小人书。”苏晚晚把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之前画的那种。”

林微微一下子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这一下带的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白斯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顾不上管，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哗啦啦传出来，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打开又合上。

白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在婴儿床里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眼看要哭。白戎北弯腰把小拨浪鼓塞进他手里，他攥着摇了摇，咚咚咚的，又把注意力转回去了。

“找到了！”林微微从里屋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上头用红笔画了几道杠。她把信封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厚厚一叠画稿滑了出来。

苏晚晚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

十六开的白纸，铅笔打底，墨线勾边。画面分成了四小格，像翻开的连环画页。第一格画的是一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小人，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哎哟！”第二格画的是小人被扶到炕上躺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听诊器。第三格画的是医生指着墙上的一张挂图，挂图上画着肠子的形状，旁边用箭头标注了“阑尾”两个字。第四格画的是小人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在给他做手术，旁边写着“阑尾切除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苏晚晚翻着那叠画稿，有讲蛔虫病的，有讲痢疾的，有讲中暑急救的，还有讲如何预防沙眼的。每一张都分成了四到六小格，画面简洁，人物生动，配的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林微微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那叠画稿翻了翻，翻到其中一张停了下来。那张画的是一个捂着耳朵的小人，旁边写着“中耳炎”三个字。她看着那张画，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去年秋天画的。那时候你住院，我跟白斯安陪床，在走廊里没事干，就画着玩。后来画上瘾了，回家也画，画了好多。白斯安说画得挺好，让我收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晚晚，眼眶有点红，“晚晚，你说这个征集启事，是不是老天爷安排的？正好咱们缺个机会，它就来了。”

苏晚晚没回答她这句，把手里那叠画稿一张一张重新摞好，对齐了边角，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她拍了拍信封，看着林微微，一字一句地说：“这事能成。”

“你这些画稿，虽然画的是常见病，但道理是一样的。小人书这种形式，老百姓看得懂，愿意看，传播起来也快。要是能配上权威的医学内容，把科普知识做得既准确又好懂，那就不只是‘画得好’，而是‘有用’。有用的东西，省人民出版社没理由不选。”

林微微听着她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的边角，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可是光有画不够，医学内容我不懂，万一把哪个病的症状画错了、把治疗方法写错了，那不是好心办坏事吗”。

苏晚晚笑了。她伸手把信封从林微微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按住，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咱们得找懂的人来把关。医院那边，苟主任不是一直对咱们那个卫生巾的事挺上心的吗？上次卫生巾推广的时候，他还说以后有什么想法尽管找他。这回这事，正好是他的专业范围。咱们找他帮忙，他肯定乐意。”

苟主任。军区医院妇产科的主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人很和气。上次卫生巾推广的事，他出了不少力，从最初的配方改进到后来的批量生产，他都参与了。他对基层卫生科普工作一直很热心，说这是“治未病”，比等人生了病再治强得多。

林微微听着苏晚晚提起苟主任，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了一点，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万一他觉得咱们多管闲事呢？他是大医院的主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看咱们这小人书？”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晚晚把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饭我陪你去医院。”

那碗粥林微微喝了没几口就放下了，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把那叠画稿翻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翻出来，折腾了好几回。

白斯安蹲在旁边给白杨换尿布，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话了，解开、抽出来、擦干净、垫新的、包好、系带子，一气呵成。白杨被他翻来翻去也不哭，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吐着泡泡。

林微微终于停下来，站在白斯安面前，把那叠画稿抱在胸前：“白斯安，你觉得这事能成不？”

白斯安把换下来的尿布叠好放在盆里，站起来洗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林微微。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说：“你的画画得好。苟主任懂医。你们俩一块儿做，肯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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