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最好吃的饭

孟卫国和热依汗拎着酱油瓶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戈壁滩的晚风带着沙枣花的淡香，从巷子口灌进来，把热依汗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她低头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自己的耳垂，烫得厉害。

旁边孟卫国一手拎着酱油瓶，一手攥着那包已经有点化了的水果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糖应该给她，赶紧递过去：“给你，差点忘了。”

热依汗接过糖，油纸包被他的手心攥得温热，糖纸边角都皱了。

她拆开油纸，里面几颗水果糖已经黏在一起，橘子味和草莓味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她掰了一颗橘子味的递到他面前：“你也吃一颗。”

孟卫国接过来，剥糖纸的时候手指头有点笨，剥了半天才把那层薄薄的蜡纸剥开。

他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跟刚才供销社老张看他们的那种眼神一样甜。

两个人含着糖往回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

到了院门口，热依汗停了一下，低头整了整衣领，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确定脸上的热度退了些，才跟着孟卫国走进去。

院子里石榴树下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赵雅芳正端着一大碗酸菜白肉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回来，眼睛先落在孟卫国手里的酱油瓶上，又落在热依汗脸上，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酱油买回来了？”林微微抱着白杨从屋里出来，语气稀松平常，眼睛却往热依汗脸上瞟，“去了这么久，我跟晚晚还怕你们走丢了呢。”

苏晚晚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两盘凉菜，接话接得又快又自然：“供销社排队呢吧，这个点儿买东西的人多。”

热依汗低着头嗯了一声，孟卫国把酱油瓶放在桌上，挠了挠后脑勺，耳朵红红的。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那距离跟出门前不一样了，他们站在桌边，手臂偶尔碰到一下，谁也不躲开。

赵雅芳招呼大家坐下，白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鱼，围裙还没解，腰板挺得笔直，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

那条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身泛着白玉色的光泽，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滚油一浇，滋啦一声，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赵雅芳把孟卫国按在自己旁边，又把热依汗安排在他旁边，说是“客人坐这儿，离菜近”。

热依汗红着脸坐下，孟卫国替她把椅子拉出来，拉完了才想起来这个动作好像太亲昵了，手僵在半空中，被白斯安从旁边伸手接过椅背，“我帮你”，白斯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帮同事拿工具。

菜上齐了。

赵雅芳站起来给每个人盛汤，紫菜蛋花汤盛在白瓷碗里，蛋花漂在汤面上，像一朵朵黄色的云。

她先给热依汗盛了一碗，又给孟卫国盛了一碗，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

苏晚晚在对面坐下，偷偷跟林微微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翘着，但谁也没说话。

孟卫国端起碗，低头喝汤。他喝得很慢，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瞟。

热依汗正夹一块清蒸鱼，鱼肉嫩，筷子一夹就碎，她试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孟卫国放下汤碗，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小心地放在她碗里。

“这块没刺。”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热依汗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耳根一下子红了。“谢谢。”

她小声说，拿起筷子把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味道。

孟卫国看着她吃完，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她碗里，这回没说话，就是默默地夹。

热依汗也没说话，默默地吃。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夹一个吃，安静得像在演默片，但那气氛甜得能把桌上的糖醋排骨比下去。

苏晚晚实在忍不住了，端着碗假装喝汤，脸躲在碗后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汤差点洒出来。

林微微更过分，直接把脸埋进白杨的小被子里，白杨被她这一埋吓了一跳，小手乱挥，咿咿呀呀地叫唤。

林微微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压低声音在苏晚晚耳边说：“你看卫国那筷子，都快把排骨全夹到热依汗碗里了。”

苏晚晚也压低声音回她：“热依汗那碗都快堆成山了，她也不拦着。”

白戎北坐在苏晚晚旁边，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吃饭，对这些小动作视若无睹。

白斯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微微碗里，“你多吃点”，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赵雅芳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给白父碗里也夹了一筷子菜：“老头子，你也多吃点。”

白父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老花镜上面扫过来，看了看孟卫国，又看了看热依汗，没说什么，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孟卫国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这些目光。他专心致志地给热依汗夹菜，排骨、鱼、藕合、地三鲜，每样都夹一点，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热依汗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孟卫国这才停手，看着她的碗，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先吃，不够我再给你夹。”

林微微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卫国，你自己碗里还是空的呢。”

孟卫国低头一看，自己碗里果然只有白米饭，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热依汗在旁边看着他这样子，嘴角翘起来，把自己碗里一块没动过的糖醋排骨夹回他碗里。

“你也吃。”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很稳。

孟卫国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特别香，好像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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