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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阴云压城


记者团到达密支那的时候,是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

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两侧,工兵们还在忙着清理最后一波弹片和碎砖,但跑道主体已经恢复了起降能力。第一架C-47在轰鸣声中降落的时候,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跑道两侧的荧光棒四处滚动。

我站在指挥部外面,远远地看着那架飞机滑行停稳。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美军宪兵,然后是扛着摄影机和照相机的记者们。他们站在舱门口朝四周张望,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不是那种做作的、表演出来的震惊,而是真真切切被眼前景象震住的反应。

等王涛带人把这些记者拉到了密支那之后,这些记者才从刚才机场方面的震惊中再次被震惊住了,随着卡车的不断前行,不远处的密支那城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这是一座被彻底打废了的城市。城墙没了,总督府塌了,街道被瓦砾填平了,伊洛瓦底江边那片曾经密密麻麻的竹楼区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空地。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从废墟缝隙里升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层薄薄的灰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属于战场的特殊味道——硝烟、血腥、腐烂、消毒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捂住鼻子的气息。

记者们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密支那城门口,端着相机,但没有人按下快门。不是不想拍,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拍。

黄翔迎了上去。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钢盔擦得锃亮,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王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叠需要记者团签字确认的采访须知。

“各位记者朋友,欢迎来到密支那。”黄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参谋处长黄翔,负责接待各位。采访期间,请各位遵守以下几点——第一,采访活动必须在我师部指定的区域内进行,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作战区域和伤员收治区;第二,采访内容需经我师部审核后方可发稿;第三,涉及部队编制、兵力部署、装备数量等具体信息,请勿记录和拍摄。”

记者们点了点头,有人开始掏笔记本,有人开始调整相机镜头。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举起了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道:“请问王师长在哪里?我们能采访他吗?”

黄翔笑了笑。“王师长正在前线视察部队,暂时无法接受采访。但我们会安排各位采访部队的各级官兵,包括在前线作战的连排长和士兵。各位想了解的,他们都能告诉你们。”

记者们对视了一眼,有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也有人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大战刚结束,主官忙着收拾残局,没时间应付记者,这在任何军队都是常态。

黄翔带着记者团,坐上了几辆美式十轮卡车。卡车沿着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道路朝密支那城区方向开去,记者们站在车厢里,扶着车栏杆,看着沿途的景象,相机的快门声开始密集起来。

第一站是城东的突破口。

三团一营在这里用命撕开的那道口子,已经被工兵清理过了,但战壕里的痕迹还在。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但弹壳、碎布、折断的刺刀、炸烂的枪托,散落在泥浆里,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整场战斗的所有碎片都堆在了这里。

记者们跳下车的时候,三团的士兵们正在战壕里清理阵地。他们穿着被泥浆和血渍浸透的军装,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有的人在抬尸体,有的人在搬弹药箱,有的人蹲在战壕里啃压缩饼干。没有人在意记者的到来,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那些长枪短炮般的相机镜头。

一个穿着美军战地夹克的记者走到战壕边上,举起相机,对准了一个正在抬担架的士兵。那个士兵把担架放下,直起腰,看了记者一眼,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泥灰,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记者按下快门,然后走过去,用英语问了一句什么。旁边的翻译正要开口,那个士兵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跟他说,这是三团一营的阵地。我们营三百二十七人,活下来的都在那边了。”

他指了指战壕后面的一排担架。

记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排担架,看到了担架上缠满绷带的伤员,看到了伤员们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孔。他的手悬在相机上方,停了好几秒,才按下了快门。

第二个点设在城中心的总督府废墟。

加藤鹰七次郎的师团部已经被炸塌了,地下掩体的顶板塌陷了大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扭曲着伸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指。师团部的入口处堆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日军尸体,用降落伞布盖着,但血从布下面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记者们站在废墟前面,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一个年轻的英国记者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面上的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他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在试图理解这场战斗到底有多惨烈。

一个法国记者走到废墟边上,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全景,然后转过身问黄翔:“黄处长,请问加藤鹰七次郎的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黄翔指了指废墟下面。“地下掩体,被一发155毫米榴弹直接命中。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掩体里的痕迹还在。如果各位想下去看,我可以安排。”

几个记者对视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看,是从那个已经塌陷了大半的入口往下看,里面黑乎乎的,空气里飘出来的气味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第三个点设在机场北侧的野战医院。

这是黄翔安排的最后一站,也是记者团反应最强烈的一站。

帐篷不够用,轻伤员被安置在跑道两侧的竹棚里,重伤员挤在帐篷里,担架沿着帐篷外面的空地一排排摆开。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血浆和伤口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腾的、属于战场的特殊味道。呻吟声、哀嚎声、咳嗽声,从每一个帐篷、每一顶竹棚、每一副担架里传出来,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记者们走进帐篷区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那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站在第一排担架前面,看着一个左腿被炸断的年轻士兵,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士兵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叫什么不重要,番号别写错就行——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三团一营。”

女记者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了蹲下来,想要在问些什么,但士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帐篷外面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遥远。

女记者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那个士兵的侧脸。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我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记者的镜头前。

不是刻意躲着,是真的没时间。战役虽然结束了,但部队的战后整顿、防线加固、伤员收容、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敛——每一件事都需要我盯着。而且从我内心来说,我也不想在记者面前抛头露面。

仗打赢了,全世界都知道是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打的。这就够了。不需要我在镜头前说什么豪言壮语,也不需要我在报纸上登什么“名将风采”。那些倒在突破口里的弟兄们不会说话,他们才是最该上报纸的人。

王涛回来的时候,记者团已经被送走了。他掀开门帘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弹药箱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送走了?”我问。

“送走了。”王涛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这些记者,问题问得刁钻得很,差点被他们绕进去。”

“都问了什么?”

“问咱们的装备从哪来的,问咱们的伤亡到底有多少,问咱们下一步打哪儿,问你和史迪威的关系——”王涛掰着手指头数,“还好黄翔在旁边兜着,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我点了点头。

黄翔从后面走进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师座,记者团对咱们部队的评价很高。走的时候那个BBC的记者跟我说,这是他见过的最能打仗的中国军队,没有之一。”

“他们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我看着黄翔,“我还是那句话,咱们自己不能飘。”

“我知道。”

我站起来,在指挥部里走了两圈。“今天的采访内容,让他们发稿前先把稿子给你过一遍。有问题的字句全部删掉,尤其是涉及部队编制的。”

黄翔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记者团的报道就开始通过盟军的通讯网络传回了后方。

最先发出来的是美联社的稿子。标题用了一号加粗字体——“中国装甲师血战密支那,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正文洋洋洒洒三千多字,详细描述了密支那战役的全过程,从獠牙空降到暴雨攻坚,从四面合围到最后的总攻。文章里用了大量现场采访的内容,包括那个失去左腿的三团一营士兵的原话——“番号别写错就行,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三团一营。”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报纸。

紧接着是BBC的报道。英国人的措辞比美国人更克制一些,但评价更高。他们在文章结尾用了这样一句话:“如果说在缅甸战场上有一支部队能够让日军闻风丧胆,那一定是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

然后是《星条旗报》、《时代》周刊、《纽约时报》、《泰晤士报》……几乎所有的盟国主流媒体都在头版报道了密支那大捷。国内的中文报纸更是不甘落后,《中央日报》、《大公报》、《新华日报》都用整版的篇幅报道了这一战果。

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全世界。

王涛把这几天的报纸全部收集起来,堆在弹药箱上,厚厚一摞。他翻着报纸,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担忧,最后变成了凝重。

“师座,你看看这些报道。”他把几份报纸递给我,“全都是在捧你。”

我接过报纸翻了翻。果然,几乎所有报道里,“王益烁”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都不比“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低多少。《中央日报》的报道里甚至用了“名将风采,运筹帷幄”这样的词来形容我。《大公报》的报道更是直接把我和古代的名将相提并论,说我是“当代之韩信、白起”。

我把报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黄翔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师座,你得有个心理准备。现在他们把你说得越厉害,将来——如果他们想翻脸的话——把你踩下去的时候就越容易。”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密支那的标记看了很久。

仗打完了,仗打赢了,全歼了第六师团,报了南京的血仇。但打完仗之后的事情,比打仗的时候更复杂。

指挥部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我和几个核心的参谋还在。夜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帐篷里的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我正和沈康对着地图推演下一步的防线部署,王涛在弹药箱上整理阵亡名单,黄翔在电讯室门口和科恩中尉核对情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战后夜晚。

然后赛米尔进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掀开门帘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下,朝里面扫了一眼,然后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愣了一下。

赛米尔和我在战场上相处了这么久,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有重要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听到。

我放下铅笔,站起来,假装出去透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赛米尔站在帐篷外面,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弓弦被拉满了。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王,我们收到了一份情报。”赛米尔的英语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于重庆方面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借着帐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用英文打的,措辞简洁得像密码——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重庆方面对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在密支那战役中的表现高度关注。委员长对该师之战斗力及王益烁与盟军之关系表示‘严重关切’。军统局已奉命加强对该师的监控,重点为目标——王益烁本人。具体措施包括:通过补充兵员渠道安插人员,策反该师中高级军官,必要时采取‘特别手段’。”

我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折好,还给赛米尔。

“这份情报是从哪来的?”

“美军通讯监听站。”赛米尔的回答很干脆,“他们截获了重庆和兰姆伽之间的几封密电,破译之后发现内容涉及你们。史迪威将军的参谋长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所以让我转交给你。”

我沉默了几秒。“史迪威知道这件事?”

“知道。”赛米尔点了点头,“他说他对此感到遗憾,但他说他没办法直接干预。重庆是主权国家的政府,美军不能在中国的内政问题上插手。他能做的,就是把情报转给你,让你自己小心。”

“还有别的吗?”

赛米尔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条。“还有一份,是军统向兰姆伽方面派遣人员的名单。史迪威的参谋长通过美军渠道截获了这份名单,但不完整——他们只掌握了部分人员的身份,还有一部分没有被发现。”

我接过第二张纸条,扫了一眼。名单上有七八个人的名字,身份五花八门——有的是“青年军军官”,有的是“后勤管理人员”,有的是“翻译”。如果不知道底细,这些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补充兵员和后勤人员。

但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军统特工。

我的手指攥紧了纸条。

“这批人什么时候到?”

“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被编入青年军在前往鹰巢基地的路上了。”赛米尔的声音很低,“第一批补充兵员抵达鹰巢。这批人里,有一部分是军统安插的。”

我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赛米尔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我旁边,抽着烟,等着我开口。

“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赛米尔开口了,“你想怎么办?”

“让我想想。”我说。

我掀开门帘走回指挥部,把王涛、黄翔、秦山叫到了帐篷外面。沈康本来也跟了出来,我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其他人,朝他摇了摇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四个人站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密支那城区黑黢黢的,只有几处篝火在废墟间跳动。

我把赛米尔给的两张纸条递给王涛,让他先看。王涛看完,脸色一下就变了,把纸条递给黄翔,黄翔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递给了秦山。

秦山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把冲锋枪从肩上拿下来,拉了一下枪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消息可靠吗?”黄翔问。

“赛米尔给的。美军通讯监听站截获的密电。”我说。

黄翔沉默了几秒。“军统的人,在补充兵员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不止补充兵员。”我把第二张纸条的内容告诉了大家,“后勤、翻译、青年军军官,都有可能是军统的人。名单不完整,有一部分还没有被发现。”

“来了多少人?”秦山问。

“第一批补充兵员,按史迪威说的,是一个整编师,大约一万五千人。”我看着秦山,“这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军统安插的,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几十个,可能是几百个,也可能——”

我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说什么。

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如果真的被军统大规模渗透,那这支部队的命运就不只是“被监控”的问题了。军统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把这些人变成一颗炸弹,在这支部队的内部炸开。

秦山把冲锋枪往肩上一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师座,这批人到的时候,我带獠牙全程盯着。谁有问题,我来处理。”

“不能硬来。”黄翔推了推眼镜,“这批人现在还是‘补充兵员’,不是‘特务’。在他们做出具体行动之前,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动手。如果我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补充兵员采取行动,那就等于给重庆递了一把刀——他们会说我们‘抗命’、‘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怎么办?”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虑,“一万五千人,里面不知道混了多少军统的人。放进来,这支部队就不干净了;不放进来,重庆会说我们违抗命令。”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人,必须要。”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加上全套装备,对我们来说是续命的东西。没有这批人,我们的伤亡恢复不过来,后续的作战任务根本接不住。”

“但人进来了之后怎么办?”王涛问。

“重新整编。打乱建制的重新整编。”

我看着他们,把脑子里初步形成的思路说了出来。

“第一批补充兵员抵达之后,不直接分配到各团。还是先全部拉到密支那来,集中整编。所有人——不管原来是军官还是士兵,不管在兰姆伽受的是什么训——全部打乱,重新编组。”

“整编期间,从各团抽调老兵当骨干。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都要有我们原来的老兵。这些老兵的任务不光是带兵训练,尽快的磨合部队,还要——”我停顿了一下,“观察。”

“观察什么?”王涛问。

“观察每一个人。背景、言行、人际关系、跟什么人接触、打听什么事。任何可疑的人,都单独列出来,不声张,不打草惊蛇,先盯着。”

秦山点了点头。“这个交给我。”

“军统安插进来的人,不是傻子。”黄翔推了推眼镜,“他们不会一进来就暴露。怎么查?”

“不查。”我说,“不主动查。军统的人,在没有接到具体任务之前,和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也会训练、也会打仗、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只要他们不碰触底线,我们就当他们是普通士兵。”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王涛说。

“是。”我看着王涛,“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找出来,而是让他们发挥不了作用。打乱编制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就会被切断。他们不知道谁是自己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就算他们有任务,也执行不了。”

黄翔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办法。但不够。”

“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夜色中的密支那城区,“所以还有第二步——密支那,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地盘。重庆的命令,到这里,要经过我的审核。盟军的物资,到这里,要由我们分配。任何人想在这支部队里做什么动作,都绕不过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说出口,就意味着我已经在心理上和重庆划清了界限。不是公开决裂,而是一种事实上的独立——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按自己的规则办事。重庆的命令,我觉得对的就执行,觉得不对的就拖着、磨着、不执行。

这是不是叛逆?

从重庆的角度看,是。

但从我的角度看,这不是叛逆。这是在重庆已经对我产生敌意、准备对我动手的情况下,我为了保住这支部队、保住跟着我从兰姆伽一路打出来的弟兄们,不得不采取的自保措施。

我没有选择。

“师座。”王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

“重庆已经开始布局了。军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着我们的就是被渗透、被分化、被瓦解、最后被吃掉。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也不能让这支部队走到那一步。所以——”

我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支部队只对一件事负责——打赢仗。其他的,谁来都不好使。”

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同意。

王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师座,我这条命是你从同古捡回来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我们四个人站在夜色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远处的密支那城区一片漆黑,只有几处篝火在废墟间跳动,像是这座死去的城市还在呼吸。

第二天上午,我在指挥部里整理阵亡名单的时候,张李扬从电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复杂得多——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师座,威尔逊先生从美国发来的电报,刚刚从兰姆伽转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电报。

威尔逊的电文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段。我先祝贺了密支那大捷——全歼第六师团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美国,威尔逊说他在国会山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就给身边的议员们念了一遍,所有人都鼓掌了。

然后威尔逊告诉我,他兑现了当初对我的承诺。

电文里写道:“王,我利用家族的政商影响力,已经为你争取到了一批医疗设备和药品。包括两台X光机、一百张手术床、两千套手术器械、以及足够五千人使用的抗生素和血浆。这批物资正在打包,将通过民间渠道秘密运往印度,再由我们在加尔各答的合作方转运至鹰巢基地。”

“这批物资不经过美军,不经过重庆,没有任何中间环节。从美国出发到你们手里,全程由威尔逊家族的人亲自押运。没有人知道这批物资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追踪到你们的头上。”

“另外,我已经在美国建立了一个专门支持你们的民间援助网络。成员包括部分国会议员、商界领袖、媒体人士和退役军官。这个网络将定期向你们秘密输送物资——药品、器材、通讯设备、以及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这个网络不依赖政府、不依赖军队、不依赖任何官方渠道。只要我还活着,这个网络就不会断。”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电报纸。

威尔逊兑现了他的承诺。不是口头上的,而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

有了这条渠道,我们在物资上就不再完全依赖美军和重庆了。虽然短期内还做不到完全自给自足,但至少有了一个备用的选项。一旦美援中断或者重庆卡我们的脖子,威尔逊的民间渠道可以给我们续命。

电文的最后一段,威尔逊写了一段让我沉默了很久的话——

“王,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野人山的那条河边,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早晨。你说过,你不需要我的感谢,只需要我在以后能帮上忙的时候不要推辞。我现在对你说——你的救命之恩,我威尔逊已经还了。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再是你欠我、我欠你的关系。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威尔逊家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把电文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王涛从旁边凑过来,看了电文,啧了一声。“师座,这个美国佬够意思啊。”

“他把命欠在这儿,当然够意思。”我站起来,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这批物资到了之后,直接送种子基地。不进鹰巢的仓库,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由秦山亲自验收。”

秦山点了点头。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地图,脑子里转着自己的事情。但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根弦在绷着——重庆的敌意、军统的渗透、补充兵员的不确定性、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有这些都像一层厚厚的阴云,压在这支部队的头顶上。

我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密支那城区。

城墙没了,总督府塌了,街道被瓦砾填平了。但伊洛瓦底江还在,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缓缓地、沉默地流向远方。

我独自走上密支那城北的一段残墙。这段墙是日军修的混凝土工事的一部分,被我们的重炮炸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截还能站人。我爬上去,站在断墙的最高处,望着整个密支那城区。

硝烟已经散了大半,但废墟间的烟柱还在,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从瓦砾中伸出来,指向天空。城东的突破口方向,能看见三团的士兵们在清理阵地,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蹲在战壕边上休息。城北的防线方向,工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沙袋一袋一袋地堆上去,铁丝网一卷一卷地拉开。机场方向,运输机还在起降,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一两公里传过来,沉闷而持续。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仗打完了,部队在休整,伤员在救治,阵亡的弟兄在收敛,防线在加固。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但从我站的位置往更远处看,往东方看——那是中国的方向——我能看到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峦和云层。山的那一边,是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帅部。

他们正在看着我。看着这支打赢了密支那战役的部队。

他们不安了。

一个师,全歼了日军一个常设师团。这个师的师长和盟军高层关系密切,这个师的装备全部来自美国,这个师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国内任何一支部队。这样的部队,如果忠诚于国家、忠诚于领袖,那自然是好事。但如果这支部队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打算,那它就是悬在重庆头顶上的一把刀。

我不知道重庆的人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光头,我也不会安心。

一个手握重兵、占据地盘、掌控财富、与盟军关系密切的将领——这样的人,在任何国家的政治体系中,都是需要被高度警惕的。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在历史上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名将。

我不是韩信,不是白起,不是岳飞。我不会坐以待毙,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

我在口袋里摸到了威尔逊送的那枚幸运戒指。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表面磨得发亮,内圈刻着威尔逊家族的族徽。威尔逊在野人山分别的时候把它塞给我的,说这是他们家的传统,每一个威尔逊家族的成员都会给救命恩人一枚戒指。

当时我只是随手接过来戴上了,没当回事。但现在,站在密支那的残墙上,摸着这枚戒指,我突然觉得它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威尔逊兑现了他的承诺,用他家族的力量为我们建立了一条独立的援助渠道。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这是在为我们的独立生存提供基础。

他有他的理由——报恩。我有我的理由——活下去。

抗战还没有结束,日本还没有投降,仗还没有打完。但从今天起,我必须为这支部队的未来做更长远的打算。

重庆已经对我们产生了敌意,军统已经在路上了。美军援助虽然现在还很充足,但谁能保证它不会中断?威尔逊的民间渠道是一个备份,但备份终究是备份,不是根本。

根本是什么?

是部队。是地盘。是财富。是人心。

部队,我们有了。伤亡虽然惨重,但补充兵员已经在路上了。一个整编师的补充兵员,加上我们现在的底子,能凑两个师。只要把这些兵带好、练好、管好,这支部队就是我在缅甸立足的最大本钱。

地盘,我们也有了。密支那在我们手里,鹰巢在我们手里,野人山和胡康河谷之间的那条骡马道也在我们手里。这些地盘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立足。密支那是缅北的交通枢纽,控制了密支那,就等于控制了整个缅北的命脉。

财富,我们也有了。那批日军仓库里的黄金和宝石,加上种子基地之前的储备,足够支撑这支部队独立运转很多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等任何人的拨款,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断供。

人心——这是我需要最小心对待的。部队的弟兄们跟着我打仗,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这个信任,是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辜负他们,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去做不值得做的事情。

但如果有一天,重庆真的对我们动手了,真的要把我们当成“异己”来清除了——那我不会犹豫。

我不会让这支部队成为历史上的第二个新四军。我不会让我的弟兄们成为第二个皖南事变的牺牲品。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然后把它戴在手指上。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我带着这支部队走了这么远,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在胜利的前夜被别人吃掉的。

抗战还没打完。日本还没投降。重庆如果要在这个时候对我动手,那就是在自掘坟墓。

但如果他们真的动手——那就来吧。

我站在密支那的残墙上,看着远处正在西沉的太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废墟染成了金色。

阴云压城,但城没有倒。

城还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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