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捷报如潮
密支那城内的枪声彻底停歇之后,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是那种安详的宁静,而是被炸烂、被烧毁、被血洗过后的那种死寂。雨水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但比之前小了很多,落在废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给这座刚刚死去的城市念经超度。废墟之间,装甲师的士兵们还在不停的忙碌着——抬尸体、清武器、搜残敌、修工事,每个人都沉默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正在逐渐放亮的天空。
我站在指挥部外面,浑身上下湿了个透,但也懒得去换。王涛从帐篷里出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叼在嘴上,他划了根火柴凑过来,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点着。
“师座,工兵那边已经开始翻修防线了。”王涛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在雨雾里散得很快,“陈顺超说,日军修的这三道防线底子不错,混凝土标号虽然不高,但厚度够,翻过来加固一下能顶得住十五师团的炮火。”
“让他抓紧。我估计最多还有四个小时,日军第十五师团的前锋就到了,劳资可不想让劳资的兵在密支那再打一次巷战。”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帐篷。
我站在雨里抽烟,脑子里一直在转。第六师团没了,但十五师团还在三十公里外。原本全歼第六师团的喜悦被日军第15师团的进抵给冲的一干二净。外围那几路增援的日军——五十五师团、五十六师团、二十四和二十六混成旅团——虽然被远征军和英印部队黏住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再组织一次突破。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张李扬从电讯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师座,新38师来电。”
我接过电报,低头看。
孙立人的字斟句酌,但措辞很直接——新38师先头部队在密支那以西约四十公里处咬住了日军第15师团的后卫辎重队,正在拼死黏住敌人。孙立人在电文末尾加了一句:望贵部抓紧准备,15师团主力正向密支那方向推进,预计三至四小时后与我先头部队脱离接触。
我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新38师在帮我们拖时间,但这个时间窗口最多也就三四个小时。
“给新38师回电,感谢他们的掩护。告诉他们,密支那已在我军控制之下,第六师团被全歼。我部正在抢修工事,准备迎击15师团。”
张李扬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回去。
我掐灭烟头,掀开门帘走回指挥部。帐篷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沉闷。沈康趴在桌子上对着地图标防线,黄翔在电讯室门口跟科恩中尉说着什么。
两点过后,雨终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而是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一样,突然间就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雨丝飘着。东边的天际线裂开了一道缝,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废墟上,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但所有人都没心思去感受雨停之后的清爽。因为张李扬又从电讯室冲出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两份电报。
“师座,盟军总部转来的——电台监测到日军驻缅甸方面军总司令部给密支那外线各部队发去了一连串密集电文,加密等级很高,科恩他们正在破译,但还没有完全解开。同时新38师也来了一份电报——”
他把两份电报同时递给我。
我先把盟军那份扫了一遍。电文很短,只说监测到日军驻缅甸方面军总司令部从大约一个小时前开始,向密支那外围所有增援部队——第15师团、第55师团、第56师团、第24独立混成旅团、第26独立混成旅团——同时发出加密电文,电文长度不等,但发送时间高度集中,明显是在统一部署什么。
我把这份放下,拿起新38师的那份。
孙立人的措辞这次明显急促了许多——日军第15师团突然掉头,先头部队停止向密支那方向推进,全师转向西南,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外线移动。新38师与15师团正面碰了个正着,双方已发生交火。目前15师团无心恋战,正在全力突围。
我拿着两份电报站在地图前,盯着密支那外围的态势图看了十几秒。
赛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盯着地图。科恩中尉从电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文碎片,英文说得又快又急:“王,我们用刚刚缴获的日军第六师团密码本解开了日军电文的一部分——‘第六师团玉碎,驰援任务中止,各部立即返回原驻地。’发送方是日军驻缅甸方面军总司令部,接收方是密支那外围所有增援部队。”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王涛第一个反应过来。“第六师团被全歼的消息,日本人已经知道了。”
黄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十五师团突然掉头往外跑,不是怕咱们,是他们的老窝已经下令中止驰援了。第六师团没了,他们就算冲进密支那也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康从地图上抬起头,用手指点着密支那外围的几条路线。“十五师团现在是孤军深入。他们从南边一路突进来,两侧和后方都是远征军和英印部队的防线。如果咱们从密支那压出去,配合新38师和英印部队三面合围,十五师团的下场不会比第六师团好多少。”
我没有马上回答,站在原地,盯着地图上的红蓝箭头来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打不打?
打,我们现在有这个条件。密支那在我们手里,机场也在我们手里,运输机正在恢复起降,弹药和补给马上就能到位。新38师咬着十五师团的尾巴,英印部队在南侧重新集结,如果我们从密支那压出去,三面合围,确实有机会把十五师团也吃下来。
但不打的理由更充分。
全师伤亡超过三分之一,三团一营全员阵亡,其他各团连排级干部伤亡过半,具体的伤亡统计都还没有出来。坦克需要检修,火炮需要保养,士兵已经连续作战了几天几夜,很多人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如果再拉出去打十五师团,就算能打赢,伤亡数字也绝对不是我或者装甲师能承受的。
而且十五师团不是第六师团。第六师团是被我们围在密支那城里打,是瓮中之鳖。十五师团是在开阔地带机动,他们有完整的建制、充足的弹药、畅通的通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不打。”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十五师团已经接到命令撤退了,他们的目标是突围,不是攻城。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密支那,不是追出去打。各团继续抢修工事,补充弹药,休整部队。密支那在我们手里,第六师团已经被全歼,这就够了。”
赛米尔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王涛和黄翔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反对。
我转向张李扬。“把我们的判断通报给盟军和新38师——日军已知第六师团被全歼,外线增援部队已经接到撤退命令,密支那方向的威胁已经解除。”
张李扬转身跑向电讯室。
二十分钟后,盟军总部的回电到了。电文很简短,但措辞里透着明显的轻松——确认,外线各防御部队相继报告,当面日军已放弃战斗,正沿原路退却。前沿各部正在请示是否追击。史迪威将军指示,各部不得擅自出击,待进一步命令。
紧接着,新38师的电报也到了——15师团正在疯狂向外线突围,新38师已放开正面口子,避免与其主力硬碰硬。孙立人在电文末尾说了一句:兄弟,你们干得漂亮,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把两份电报看完,长长地呼了口气。
王涛从旁边凑过来。“师座,外围的日军全都退了?”
“退了。”我把电报递给他,“十五师团往外跑,五十五师团和五十六师团也在往回撤,二十四和二十六混成旅团已经被英印部队咬住了后队,但主力也在退。”
王涛看完电报,难得地笑了一声。“第六师团被全歼的消息一传出去,小鬼子全怂了。”
黄翔从电讯室门口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师座,密支那战役,到此算是正式结束了。”
我站在地图前,把密支那城区的最后一枚蓝色标记用红笔圈掉,然后放下笔。
“结束了。”
话音刚落,电讯室的所有电报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零星的嘀嗒声,而是一连串密集的、急促的信号,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敲着键盘,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被别人抢了先。张李扬一听,急忙转身跑回了电讯室,译电员已经在低头抄收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一张纸写完,立刻塞给张李扬,又换上新纸继续抄。
张李扬拿着第一张纸走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师座……盟军总部急电,史迪威将军亲笔签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接过电文。
纸张还是热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电文的措辞不像之前那些正式公文那么刻板,反而带着史迪威一贯的那种生硬、直接、不加修饰的风格——
“致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王益烁师长及全体将士:
密支那已克复,日军第六师团被全歼。
此役之辉煌,为盟军在东南亚战场树立了典范。你们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和现代战争中的不可替代性。
我已在盟军总部正式为贵部请功,并向华盛顿提交了详细战报。罗斯福总统将在近期向盟军全体部队通报这一战果。
史迪威”
我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师座,还有。”张李扬又递过来一张纸,“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的贺电。”
第二份电文的措辞比史迪威的正式得多,用的是标准的公文格式,但字里行间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是能从字缝里渗出来——
“致中国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
欣闻贵部在密支那战役中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收复缅北重镇密支那。此战果之辉煌,对盟军整个东南亚反攻计划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贵部在此役中表现出的顽强战斗精神和卓越战术素养,为盟军所有部队树立了榜样。
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
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
我把这份也放下,还没开口,张李扬又递过来第三份。
“师座,这个是英国方面的。盟军东南亚战区英军指挥部发来的。”
我接过电文。英国人的措辞比美国人更克制一些,但用词很重——“卓越非凡的战绩”“对中国军队战斗力的最高证明”“英军全体将士的敬意”——每一句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落笔的,既表达了祝贺,又保持着大英帝国的体面。
我把三份盟军的电文排成一排放在弹药箱上,王涛凑过来看了两眼,啧了一声。
“英国人也来贺电了?之前英印第3集团军溃退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
黄翔推了推眼镜。“那是两回事。英印部队溃退是他们的耻辱,咱们全歼第六师团是盟军的胜利。英国人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来贺电。”
“这就叫见风使舵。”沈康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之前看咱们被围在密支那,英国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咱们把第六师团灭了,他们又来贺电。这叫什么?这叫马后炮。”
我正想说话,张李扬看见,一名电报员又从电讯室跑出来,等张李扬看了一眼电报后,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有点懵。
“师座……重庆的……军事委员会……”
他把电文递过来的时候,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我接过电文,深吸了一口气。
纸张是标准的军用抄报纸,上面盖着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的电报专用章。电文不长,但措辞严谨、庄重,带着那种只有在最高军事指挥机构发出的文件中才能感受到的分量——
“军事委员会特急电令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王师长益烁:
密支那之役,歼敌第六师团,斩获甚巨,收复重镇,战绩辉煌。
查第六师团为倭寇精锐,曾犯我南京,罪孽深重。该师此次在缅北遭我全歼,实为抗战以来之重大胜利,足寒敌胆,足慰民心。
该师全体将士忠勇用命,殊堪嘉尚。除分别呈请国民政府颁给勋赏外,仰即转饬所属,乘胜继续努力,扩大战果,以竟全功。
此令。
军事委员会常凯申”
我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意思。第二遍品的是字里行间的政治分量。第三遍——我在琢磨最后那句话。
“乘胜继续努力,扩大战果,以竟全功。”
这是要我们继续打。
王涛凑过来看了电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常凯申的措辞,比史迪威还重。”
黄翔接过电文看了,推了推眼镜。“‘足寒敌胆,足慰民心’——这八个字,分量不轻。国内现在太需要一场像样的胜利了,咱们这一仗,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沈康从旁边插了一句。“‘曾犯我南京,罪孽深重’——这句话能从军事委员会的电文里出现,不简单。这说明重庆方面对咱们全歼第六师团这个战果的高度认可,不光是军事上的,还有政治上的。”
“政治上的认可,比军事上的更难拿。”王涛把烟掐灭了,声音不紧不慢,“但认可归认可,最后那句‘乘胜继续努力’才是重点。重庆这是想让咱们继续打。”
我看了一眼王涛,没接话。
张李扬还在电讯室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好几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次性全拿出来。
“还有?”我问。
“还有……师座,还有很多……”张李扬咽了口唾沫,“从您刚才看电报开始,电讯室就没停过。国内的、盟军的、各个战区的、各个集团军的……贺电一封接一封,译电员抄都抄不过来。”
他把手里那一摞纸放在弹药箱上,我随手翻了几份。
第五战区李宗仁的贺电——“歼敌劲旅,扬我国威。谨向贵师全体将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第六战区陈诚的贺电——“密支那大捷,足为全军楷模。望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第九战区薛岳的贺电——“第六师团覆灭,南京之仇得报。贵师之战绩,实为抗战以来最辉煌之一页。”
还有第三战区、第七战区、第十战区……几乎国内所有的战区都发来了贺电,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风。
我翻到其中一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八路军总部的贺电。电文的措辞和国民党方面的不太一样,用的是那种更朴素、更直接的语言,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点不比别的战区少——
“第十八集团军总部致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全体将士:
欣闻贵师在密支那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战绩辉煌,举国振奋。第六师团为侵华日军之精锐,曾在南京犯下滔天罪行。此次在缅北被贵师全歼,实为全国人民之大快人心的喜讯。谨致热烈祝贺,并向阵亡将士表示沉痛哀悼。
朱、彭”
我把这份电文单独抽出来,多看了两眼。
黄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八路军总部也来贺电了?”
“来了。”我把电文递给他,“措辞很实在。”
黄翔看完,点了点头。“没有政治套话,就是真心实意的祝贺。这不奇怪,第六师团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谁看了都觉得解气。”
我点了点头,把电文放回桌上。
张李扬又递过来一份,这次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激动。“师座,这是重庆《中央日报》和《大公报》的——”
我接过来一看,不是贺电,是两份报纸的新闻稿,提前发给我们预览的。标题用了大号字体,加粗加黑,隔着电报纸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力——
《中央日报》的头版标题是:“密支那大捷!我独立装甲师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毙敌中将师团长加藤鹰七次郎”
《大公报》的标题更直白:“南京血仇今日报!第六师团全军覆没,密支那光复”
新闻稿的正文洋洋洒洒几千字,详细描述了密支那战役的全过程——从獠牙大队空降,到四面合围,到暴雨中的白刃战,到最后的总攻。文章里用了大量煽情的词汇,把我塑造成了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传奇将领,把装甲师描绘成了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铁血雄师。
我越看越皱眉。
“黄翔,这两份稿子,你看到了吗?”
黄翔接过去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师座,报纸的稿子,他们怎么写咱们管不了。”
“不是管不了,是不能让他们这么写。”我把稿子拍在桌上,“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打赢这一仗的是三团一营那三百多个倒在突破口里的弟兄,不是我的脑袋。他们这么写,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王涛在旁边说了一句:“师座,国内现在就缺英雄。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报纸不把你往天上捧才奇怪。”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我看着王涛,“你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报纸把一个人捧成神。神像倒了,砸死的是所有人。”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李扬站在电讯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摞纸,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座,还有……国民政府的几个部门、各省政府、各群众团体,也都发来了贺电。我把清单念给您听?”
“念。”
张李扬翻开记录本,逐条念了起来——
“国民政府行政院贺电。”
“国民政府立法院贺电。”
“国民政府监察院贺电。”
“四川省政府贺电。”
“湖南省政府贺电。”
“广东省政府贺电。”
“广西省政府贺电。”
“贵州省政府贺电。”
“云南省政府的贺电刚收到,还在译。”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贺电。”
“中华全国学生联合会贺电。”
“旅美华侨抗日救国会贺电。”
张李扬念了将近五分钟,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把那一摞纸念完。他合上记录本,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师座,您听完了”。
我点了点头。
“还有……”张李扬犹豫了一下,“师座,还有一份,是延安发来的。不是八路军总部的那份,是延安的……”
他没把话说全,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份电文。
电文的措辞和之前的所有贺电都不一样。没有那种官方的、刻板的格式,用的是很朴素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延安方面致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全体将士:
欣闻贵师在缅甸密支那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收复缅北重镇,谨致以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崇高的敬意。
第六师团是日本侵华战争中最残暴的部队之一,曾在南京屠杀我同胞。此次在密支那被全歼,是全国人民期待已久的胜利,也是对抗战全局具有重大意义的胜利。
贵师全体将士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保卫祖国的钢铁长城,你们的英勇事迹将永载史册。
向阵亡将士表示沉痛哀悼,向全体将士致以崇高敬意。”
我把电文看完,沉默了很久。
王涛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师座,延安也来贺电了?”
“来了。”我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这封贺电有点烫手阿!但是其分量,不比重庆那封轻。”
“我知道。”我看了他一眼,“所以更得小心。”
我站起来,在指挥部里走了两圈。弹药箱上的贺电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从盟军到重庆,从各战区到各省政府,从军队到民间团体,从国内到海外侨胞——几乎能想到的所有方面,都发来了贺电。
这是我打过的最漂亮的一仗。也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多的一次祝贺。
但我知道,这些贺电的背后,不全是真心实意的祝贺。有真心为中国军队打赢胜仗而高兴的,有真心为第六师团覆灭而解气的,也有——看着这支打赢了胜仗的部队,心里打着别的算盘的。
“黄翔,这些贺电,全部归档。一份都不能丢。”
黄翔点了点头。
“另外,给所有发来贺电的各方回电。措辞统一——感谢各方的关心和鼓励,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将继续在盟军统一指挥下,为抗战胜利尽最大努力。不突出个人,不强调战功,多说牺牲的弟兄,多说盟军的支持。”
“明白。”
我扫了一眼指挥部里的所有人。“仗打完了,贺电收了,但咱们不能飘。第六师团被全歼,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英明神武,靠的是三团一营三百二十七个弟兄用命换来的突破口,靠的是全师三分之一伤亡换来的胜利。这个账,记在所有人的心里。外面的贺电怎么写,那是外面的事。咱们自己心里要清楚,这一仗是怎么赢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秦山这时从前沿统计完伤亡数据汇总后,拿着文件夹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沉重了许多。他把文件夹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
“师座,各部队详细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三团整体伤亡超过百分之四十。一团伤亡百分之三十二,二团伤亡百分之二十九,四团伤亡百分之二十六。
重炮团、坦克团、獠牙大队,各直属营连,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
全师整体伤亡,经过修正,基本上都快要达到三分之二了。
我合上文件夹,站在地图前,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师座?”王涛在身后轻声叫了我一声。
我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
仗打完了。第六师团没了。南京的血仇,在密支那的废墟里,用三百二十七条命和全师超过三分之一的伤亡,讨回了一部分。
但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我转身走回指挥部,按下步话器,接通了各团频道。“各团注意,我是王益烁。密支那战役结束,日军第15师团已撤退,外线增援部队全部退却。各团立即转入战后整顿——清点人员装备,补充弹药油料,修整工事,收容伤员,收敛阵亡弟兄遗体。明天天亮之前,各团把完整的战后报告交到师部。”
步话器里传来各团的回复。
一团陈杰:“一团收到。”
二团丁鹏麒:“二团明白。”
三团金国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刮:“三团收到。”
四团李云龙:“四团明白。师座,伤员的药不够了,你让机场那边催催运输机。”
“已经在催了。”
我松开通话键,转向张李扬。“机场那边什么情况?”
“跑道已经清理出来了,第一批运输机正在降落。”张李扬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第一批次运来的是血浆、手术器械和部分弹药。第二批次正在兰姆伽装货,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
“野战医院那边呢?”
“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机场北侧的帐篷区,担架队还在从各团往前送。血浆一到就能开始手术。”
我点了点头。
“师座,你该去一趟医院。”王涛从旁边走过来,声音不大,“弟兄们需要看到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密支那机场北侧,野战医院的帐篷区。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伤员集中在一起。
帐篷已经不够用了,轻伤员被安置在跑道两侧的竹棚里,重伤员挤在帐篷里,担架沿着帐篷外面的空地一排排摆开,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血浆和伤口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腾的、属于战场的特殊味道。
呻吟声、哀嚎声、哭喊声,从每一个帐篷、每一顶竹棚、每一副担架里传出来,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第一个帐篷里,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床上,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绷带缠了好几层,血还是从里面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全是泥水和汗水的混合物,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闭着,眉头紧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
旁边的一个老兵左肩胛被弹片削掉了一块,整个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喂那个年轻士兵喝水。老兵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右脚跟一磕,想敬礼。
“别动。”我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躺着,喝你的水。”
老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士兵的伤腿,然后站起来,朝老兵敬了个礼。
老兵咬着嘴唇,眼泪从满是泥灰的脸上淌下来,右手举起来还礼,缸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我转身走出帐篷,王涛跟在身后,一句话没说。
第二个帐篷里,一个肩膀上缠着绷带的军官正靠在行军床上抽烟。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左肩上一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叼着烟卷的表情很平静,像没事人一样。
“伤哪儿了?”我走过去,蹲下来。
“肩胛骨,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我笑了笑,“师座,仗打完了?”
“打完了。”
“第六师团呢?”
“全歼。”
他点了点头,把烟又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值了。”
我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来还礼,动作标准得像阅兵一样。
第三个帐篷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士兵躺在地上,听呼吸像是睡着了。旁边的医护兵蹲在地上给他换药,手上的动作很轻,但那个士兵还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什么伤?”我问。
“全身多处弹片伤,左眼保不住了,右腿骨折。”医护兵头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喝水了,“他是三团一营的,从突破口被抬下来的时候还醒着,一直在喊‘营长’,后来打了针才睡着。”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三团一营。
我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王涛跟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师座,三团一营,全营三百二十七人,活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帐篷外面一排担架。不到五个人,全都是重伤,没有一个人是能自己站起来的。
我站在那排担架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举起右手,朝那排担架敬了个军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雨水从帐篷顶上滴下来的声音,和远处伤员低低的呻吟声。
我在野战医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第一个帐篷走到最后一个帐篷,从最轻的伤员看到最重的伤员。每看到一个老兵,我就停下来,问一句“哪部分的”,然后朝他们敬礼。有些老兵能还礼,有些老兵躺在床上动不了,就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王涛跟在身后,一路沉默。
走出最后一片帐篷区的时候,我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帐篷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不是变轻松了,而是从战斗的紧张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收尾、总结、应对各方的关注。
张李扬站在电报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电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有点懵。
“师座,您回来了。”他迎上来,把电报递给我,“从您去医院之后,盟军和重庆方面的电报就没停过。”
张李扬站在旁边,一五一十地汇报:“师座,这还只是第一批。盟军那边的记者团已经从兰姆伽起飞了,预计今天晚上到。”
“记者团?”我抬起头。
“盟军总部组织的,十几个国家的记者,要来密支那做一线报道。”张李扬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史迪威将军的参谋长说,这是盟军总部统一安排的,目的是向全世界展示缅甸战场的战果。咱们是主角。”
王涛在旁边笑了一声。“这下咱们出名了。”
黄翔推了推眼镜。“出名不是什么好事,树大招风。国内那边盯着咱们的人不少,重庆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知道。”我把电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记者团来可以,但所有采访必须经过师部审核。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哪些不该说?”沈康问。
我看了他一眼。“仓库的事。缴获的真实数量。种子基地。任何跟未来规划有关的东西。记者问起来,就说咱们是奉命作战,全凭将士用命,盟军支援给力。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王涛点了点头。“我亲自盯着。”
我转向张李扬。“兰姆伽那边还说别的了吗?”
“还有一件事——”张李扬翻开另一份电报,“那个整编师的事,史迪威将军已经在安排了。兵员已经从兰姆伽出发了。预计5天以后第一批部队可以抵达鹰巢基地。”
“五天,不到一个星期。”我算了一下时间,“够用了。等这一个师的兵力和装备到位之后,让鹰巢基地那边配合一下,直接拉到密支那来,咱们在密支那完成补充扩编。”
张李扬又翻了一页。“还有,赛米尔让我转告您,他的评估报告已经写完了,等您有空了请您过目。”
“让他先放着,我现在没空看报告。”
我站在地图前,把密支那战役的全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獠牙空降,到机场夺控,到四面合围,到暴雨攻坚,到一营用命撕开口子,到最后的总攻。每一步都走对了,但每一步都付出了代价。
三团一营。三百二十七条命。
我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的所有人。
“仗打完了,但事情还没完。日军的增援虽然退了,但密支那还在咱们手里,这个战果不能丢。各团继续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加固工事。记者团来了之后,所有接待工作由黄翔负责,王涛配合。采访的时候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说。”
黄翔和王涛同时应声。
“另外,阵亡弟兄的名单要尽快整理出来。一营的名单单独列,放在最前面。等一切安顿好了,我要亲自给每一份阵亡通知书签字。”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
王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看着地图上密支那的标记,长长地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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