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捷
波多野结衣的指挥所在被陈杰切断通讯之后,变成了一个又聋又瞎的孤岛。但孤岛并不等于死岛——核心阵地上的日军残部仍在凭借错综复杂的坑道和暗堡负隅顽抗,用残存的弹药和人力死守着每一段战壕、每一个射孔。四面都在开火,枪声和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日军第18师团残部的抵抗密度在逐渐下降,但下降得极不均匀——有的暗堡已经被从正面楔进的坦克和步兵清理干净,有的坑道口还在往外吐着冷枪。残敌在核心阵地最内侧的几座永备工事之间来回穿梭,依托地下通道试图重新集结,他们的弹药已经接续不上,这并不是日军没有弹药了,而是在我们的重压下,日军连换弹和装弹的时间都快没有了,但求生的本能和波多野结衣之前反复灌输的“死守待援”命令,让他们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还在撕咬。
陈杰的一团从侧后插入核心阵地之后,正面主攻群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陆佳琪的谢尔曼坦克团继续在前沿碾压残存工事,步兵紧随其后逐段清剿。整个于邦家正面防线已被彻底打穿,散落在废墟中的残敌被分割成了几块互不相连的小孤岛。但核心阵地最内侧——那片被冯锦超的重炮团反复覆盖过的区域——仍然还没有沉寂下来。从望远镜里看,那一带的地面工事基本已经全部坍塌,仅存的几处掩体都是半埋在地下坑道口附近的混凝土结构。其中一个掩体的入口上方还残留着一块歪斜的旗杆基座,那就是被冯锦超炸掉的太阳旗原来所在的位置。
陆佳琪把他的101号谢尔曼停在一片被炮击炸塌的竹棚废墟后面,炮塔缓缓旋转,炮手通过瞄准镜逐段扫视核心阵地。天已经快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透过来,将战场上弥漫的硝烟染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能见度在逐渐改善,残存暗堡的射孔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炮手一边扫视一边在通话器里报出疑似目标的坐标。陆佳琪把半个身子探出炮塔舱盖,用望远镜亲自观察。他的目光扫过一堆被炸塌的混凝土构件,扫过一段被炮火削去半边的交通壕,然后停在了核心阵地最深处一处半坍塌的掩体上。
那处掩体的顶部已经被炮弹掀掉了一大块,但内部似乎还保留着一定的空间。掩体入口处堆着沙袋,沙袋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快速移动。陆佳琪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看见其中一个正在打手势的人影——土黄色的军装上别着一副大佐领章,领章上的金色星徽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身边围着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有人在对着地图指划,有人在拼命摇着野战电话的摇柄,还有人正从掩体里往外搬运弹药箱。大佐本人没有戴钢盔,头上缠着一圈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白色布条,右手攥着一把军刀,刀鞘杵在地上,整个人站得笔直,正在朝身边的人喊着什么。
“师座,发现大鱼了。”陆佳琪按下通话键,声音从车载电台的加密频道传到我这里,“找到波多野结衣了。核心阵地,坐标已标定。”
十几秒钟后,张李扬把陆佳琪传来的坐标铺在我面前的战术地图上。那个坐标点正好落在于邦家核心阵地最深处那处半坍塌掩体的位置,与之前从缴获文件中分析出的日军指挥所位置完全吻合。冯锦超的重炮团接到命令时,部分炮位正在调整对正面防线残存火力点的延伸弹幕。冯锦超在步话器里的声音很稳,他让前沿观察哨确认坐标,然后命令重炮团二营全部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停火、调整方位,所有已标定的目标全部放下,新标定目标——核心阵地指挥点。一轮齐射。
几分钟后,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闪光在晨雾中一闪,弹道轨迹在空中留下四道短暂的撕裂声,然后砸在核心阵地最深处。爆炸的火光从那处半坍塌掩体的位置腾起,冲击波将掩体入口处的沙袋群掀飞,残存的混凝土构件被炸得四分五裂,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在烟尘中飞上半空。掩体顶部剩下的那一小片残破的水泥板被整块掀翻,砸在旁边的废墟里,扬起一团浓密的灰白色烟尘。
几乎在榴弹落地的同时,顺溜的声音从步话器里传了进来。他趴在对面山脊上一棵歪脖子树的粗壮枝干上,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正对着掩体入口。透过瞄准镜,他能看见一个戴着大佐领章的军官从掩体里踉踉跄跄地跑出来,左臂垂在身侧,军装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右手仍然死死攥着那把军刀,刀身已经从刀鞘里抽出了半截。在他身后跟出来两个兵,一个拖着被打断了一条腿的掷弹筒手往外爬,另一个在掩体入口处焦急地挥手喊话——看样子是护兵,在招呼周围的人把掩体里还没完全塌陷的那几个伤员一起拖出来。
“首发偏离指挥点。”冯锦超的声音不带情绪,像是在纠正训练场上的一个普通错误。他根据前沿观察哨传回的爆炸火光和弹着分布重新修正了弹道偏差值,所有装药参数和仰角重新调整,第二轮齐射命令在他的步话器话音落下的同时下达——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再次同时开火。
等到第二轮齐射的炮弹精准地砸在那处半坍塌的掩体上方之后,掩体的残余结构被直接命中,穹顶彻底炸塌,混凝土碎块和内部支撑的圆木骨架一起被冲击波撕碎卷起又抛落下来。正在掩体外组织散兵重新集结的几个军曹和护兵被落石和弹片同时扫倒。正在顺溜的瞄准镜视野里焦急地挥手喊话的那个护兵瞬间消失在堆积如山的碎石和断裂木梁之下。拖着掷弹筒手往外爬的那个兵被一块飞溅的水泥碎块砸中了脑部,当场倒毙。掷弹筒手被冲击波震翻出掩体,仰面摔在弹坑旁边,掷弹筒从手中弹脱出去划了半圈掉进另一个弹坑里,伤腿被碎石埋住了大半截。他被烟尘呛得不断剧烈咳嗽,胸膛起伏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波多野结衣大佐仍然站着。第二轮齐射落地时,冲击波把他仰面掀翻撞在掩体旁边的碎石堆上,但他依然死死攥着军刀没有松手。他缓缓撑起身体,以刀拄地试图重新站起来,刀鞘的金属包头在龟裂的水泥碎片上戳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然后是一连串尖锐又沉闷的弹片飞溅声——他的背后那几个弹药箱在殉爆中炸开,破片从后方将他全身笼罩,他连同手中那把刀一起栽倒在弹坑边缘。
顺溜透过瞄准镜看见他倒下,看见他双手紧握的军刀在爆炸的烟尘中反射出最后一闪而逝的冷光,然后被坍塌的混凝土碎块掩埋了半个身体。
“波多野结衣,击毙。”顺溜的声音从步话器里传来。
波多野结衣毙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快干涸的池塘。第18师团核心阵地上残存的日军在最后几分钟里陷入彻底的混乱。失去了最后的指挥之后,除了几个被军曹用刺刀逼着继续往机枪巢里填的散兵还趴在掩体后面徒劳地扣着扳机以外,各处暗堡和坑道口中的射击开始变得毫无章法,有的机枪巢疯了一样朝一个方向扫射,弹带打完也没有人换;有的坑道出口则突然沉寂下来,里面的人已经从内部通道逃往后方。在核心阵地外围抵抗最激烈的一个加强小队在最后一刻仍在试图收拢溃兵组织反扑,被李云龙的四团三营从侧面围歼,其军曹自己战死在战壕里。
总攻发起后,正面主攻群的谢尔曼率先冲进了核心阵地最内层的防线,炮塔旋转着,用同轴机枪将散落在废墟上的溃兵逐个钉在地上;步兵紧跟在坦克后面,用冲锋枪和手雷逐段清扫残存的坑道口和单兵掩体。陈杰的一团从侧后方向核心阵地中心挤压,火焰喷射器小组将最后一个还在吐着冷枪的地下坑道口烧成了哑口,高温烈焰从换气口倒灌而出,将躲在里面的几个残兵连同堆积在坑道尽头的弹药箱一起点燃。坑道深处的爆炸闷响从地面传上来,震得脚下焦土发颤,塌陷处喷出最后的浓烟和灰尘。残存的日军失去了统一指挥和后续弹药补给,几乎同时被多路突入的步兵分割在几个互不相连的弹坑和废墟之间,各自为战,然后被各自的对手逐段吃掉。
于邦家战役在一阵又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后,终于安静下来。山谷里的炮声停了,只有残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发的零星枪声——那是步兵在清剿最后几个躲在岩缝和地窖里的散兵游勇。晨光从东边山脊后彻底漫上来,照在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的山坡上,照在谢尔曼炮管上还未散尽的硝烟痕迹上,照在刚从战壕里站起身、满身泥和血的弟兄们脸上。
随着最后一处坑道口被赵刚的四团三营用集束手雷和炸药包逐次爆破清理,于邦家的日军第18师团精锐大队连同其指挥官波多野结衣大佐,彻底覆灭。
团属各连开始分片打扫战场。步兵们弯着腰走在被炮弹犁翻的焦土上,逐米翻检残骸。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从废墟下被清理出来,歪斜的炮管和还带着余温的弹壳一起堆在骡马道上,像一座小山。成箱未启封的三八式步枪弹药被工兵撬开,子弹分装进各营的空弹药箱里。山炮被从倒塌的炮兵掩体中拖出来——一共六门九四式75毫米山炮,其中两门炮架受损但炮身完好,其余需要更换击发装置。配套的弹药车在炮位后方被找到,上百发炮弹码得整整齐齐,还在保护油纸里。战防炮弹药、掷弹筒榴弹、成箱的手雷和炸药被逐箱分类。粮食、药品、被装、电台零件——于邦家作为第18师团的核心据点,物资堆积如山,波多野结衣在围困之前显然囤积了足以支撑长期防守的储备。这些储备现在全部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顺溜带着几名獠牙队员沿着被第二轮齐射炸塌的掩体废墟搜到核心阵地最深处,在一堆扭曲的混凝土构件和烧焦的木板下找到了波多野结衣的尸体。他的左胸被弹片穿透,军装上的大佐领章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右手仍然死死攥着那把军刀,刀身从刀鞘里抽出了半截,刀刃上沾着泥和血,但刀身完好无损。顺溜蹲下去,用匕首割断了波多野结衣那早就已经僵硬的手指,把波多野结衣的大佐军刀取了下来,刀鞘和刀身合上,放在一旁。清理他身旁的焦土时,一名獠牙队员在几块坍塌的水泥板缝隙下摸到了一个烧焦了边缘的布团,扯出来一看——是一面半焦的师团旗流苏,边缘被高温烤得卷曲发脆,穗子烧断了好几缕,但中央那枚菊纹星徽依然能辨认清楚。
两样东西很快就被交到秦山手里,秦山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多说话,直接让人送到师指挥所来。当时我正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前签收冯锦超送来的炮战消耗统计表,张李扬把军刀和烧焦的师团旗残片往桌上一放。军刀的刀柄上刻着“波多野”三个字,隶书,刀身抽出半截,能看见刃纹——是古刀,至少是江户时代的遗物。根据战前所得之的情报,波多野结衣出身长州藩,祖上当过毛利家的剑术师范。这把刀大概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现在归我们了。
随着战事的结束,各团团长安排好后续事宜时候便陆续来到了师部指挥所。陈杰带着还没洗干净的硝烟脸走进来,李云龙的胳膊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在清剿最后一个坑道口时被跳弹擦了他一下,子弹蹭过小臂外侧,只烧焦了层皮。冯锦超推了推被硝烟熏出裂纹的眼镜,把炮战消耗统计表放在弹药箱上。战果惊人:日军第18师团于邦家守备队,精锐大队一千二百余人全灭,击毙大佐大队长以下军官十余人,缴获九四式75毫米山炮六门、三七式战防炮四门、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歪把子轻机枪二十余挺、三八式步枪五百余支、掷弹筒十余具,弹药、粮食、药品堆积如山,详细数目还在统计中。
我们正在弹药箱上摊开缴获的文件地图讨论后续向密支那方向的推进路线,张李扬忽然放下步话器的耳机,抬头说新38师221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于邦家外围,正沿骡马道朝这边开过来。李云龙正灌着水壶,闻言放下水壶盖,扭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秦山靠在门框上,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按远征军总司令部的第二阶段作战计划,原定应该和我们共同对于邦家发起钳形攻势的221团,直到仗差不多打完了才姗姗来迟。
221团团长殷嘉文带着他的两个营长和一个参谋组从骡马道东侧翻过山口进入于邦家外围。他的军装比他的兵干净得多,袖口只有少许泥点,皮鞋擦得发亮,显然没有在丛林里摸爬滚打过多长距离。他站在我们沿防线展开的部队面前看了一圈——谢尔曼在核心阵地前一字排开,炮管还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步兵正往骡马道两侧搬运缴获的山炮和弹药箱,忙得没空抬头——他脸上有那么一会儿,表情很复杂。
殷嘉文走进来时先朝我敬了礼,然后自己找位置坐下,擦了把汗,话锋就转到了正事上:“王师长,按照远征军总司令部的第二阶段协同作战计划,我部应在侧翼配合贵师对于邦家的钳形攻势。虽然路途艰险未能按时抵达,但作为协同部队,这些缴获的日军火炮和车辆,理应分一部分给我团,以补充后续作战所需,望王师长行个方便。”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下,陈杰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弹药统计册搁在一边。李云龙正蹲在角落里往自己水壶里倒水,闻言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水壶口悬在水壶旁边,他抬起头,那张被硝烟熏得黑里透红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他毕竟是跟沈康从一团一路摔打出来的,现在一团团长陈杰还没说话,他便替老部队先开了口。他把水壶盖拧上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殷嘉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殷团长,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你们团是协同作战不假,协同到仗打完了才到。于邦家外围的骡马道被我们封锁了两天,你们在哪儿协同?我们的人在断崖上多耗了两天,干粮吃完了吃野菜,你大概看不到吧?当初沈康参谋长一脚把我李云龙踢出门外让我学会‘服从命令’,你们这个幺鸡团,我看最需要的是学会怎么按时赶到战场。”他顿了顿,“要战利品?仗打完了才来分东西,你他娘的38师的这脸皮是不是铁皮打的?”
不等殷嘉文发作——他的脸色已经涨得发紫——金国强在旁边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缴获物资统计册翻过一页,抬头看着殷嘉文,语气倒不冲,却夹着一股阴冷的味道:“你们团要山炮?那四门是陈杰的一团发现并缴获的。要车辆?那卡车发动机盖上的洞还是我们三团的迫击炮打穿的。战果申报向来是谁打下来谁先申报——李团长刚才把话已经说完了,殷团长需要我替你补充什么?”
殷嘉文的脸色由紫转青,他的两个营长也在背后跟着变了脸——其中一个姓刘,是221团一营长,显然脾气也不小,朝金国强瞪了一眼:“我们绕那么远的路过来,路上还遭遇了鬼子的侧翼巡逻队,伤了好几个弟兄!你们独立师的装备那么好,还缺这点破烂货?”
二团团长丁鹏麒原本一直闷声不响,听见这话,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他身材不高,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开口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你说你们的兵赶到这儿是协同?我在封锁骡马道的时候观察哨从头看到尾,骡马道上唯一出现过的人影是我们的后勤兵往阵地送弹药。你们大概是从反方向绕进来的,协同到了战后分赃阶段。至于你们被鬼子打了——那是你们自己的警戒没做好的问题。我二团沿途拦截了多少次潜在的援军你大概也不知道。你们路上伤了几个弟兄,那是真的惨;可踩着他们换来的同情想赖在山炮上,你大概也没想过脸这种东西值几斤几两。”
殷嘉文猛地转向我,脸上的青筋隐隐跳了跳:“王师长,我也是奉命行事,望你勿怪。但是大家都是团长,你手底下的团长都这么跟友军说话?”
一直靠在门框上的秦山忽然开了口。他原本一直没出声,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擦着匕首,匕首在手指间翻了一圈,刀尖轻轻点在桌面那份缴获物资登记册上。他没看殷嘉文,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殷团长,你现在站的地方,是獠牙从于邦家坑道里炸出来的。你来之前,这里的空气还是坑道里烧焦的火药味和肉体烧灼后混着的浓烟味儿。你要是昨天晚上带着你的人在这儿协同,我的匕首刚才可能还在用你的急救包扎带擦血,而不是听你谈条件。”他把匕首收回鞘,“你迟到了半天,迟到到了战役都完结了。你开口要装备的时候,你最好再想想你这句话值不值得拿你们221团的名声来换。上一个想从我们这儿占便宜的不是你们,后果你大概也听过了——我不指望你知道被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但你应该不会想再试一次。”
殷嘉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有继续发作。不是不想发作——是被秦山那几句近乎面无表情的话压在喉咙口,话到了嘴边也变得迟疑了。他大概清楚獠牙在我们部队里是什么分量,也知道在核心阵地上说这种话,真要当场翻脸,对他没任何便宜。他改口了,把声调压得低了些,勉强朝着几个方向点了点头:“既然打扫战场还没结束,我们等着。”
他们被安排在阵地外围临时划定的帐篷里等着。221团的士兵在骡马道两侧临时摊开背囊席地而坐,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往我们缴获物资堆那边张望,被他们的排长用眼神给瞪了回去。倒也不是所有人都理直气壮——有几位连级军官私下里找我们后勤兵讨水喝,态度很客气,好像也明白自己部队来晚了。
我把事情交给王涛去处理。王涛从弹药箱旁拎了一壶凉茶倒满,把统计册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他没带我那些团长,只带了两个参谋。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下不来台,但他的骨头比谁都硬——从野人山一路熬过来,他是最知道该怎么按住火候。
王涛走到骡马道边堆放缴获装备的区域时,殷嘉文正在跟自己的参谋争论该先搬那些山炮还是一次搬完,用的是云南土话,嗓门高得连对面的人都听见了。王涛没打断他,弯腰拿起一柄拆下来的三八式步枪零件看了看有没有锈,然后直起身,朝殷嘉文点了点头。“殷团长,我们刚才核算了一下缴获装备的库存。可以匀给你两门日军山炮,一批三八式步枪和配套弹药,还有一些日式药品和干粮,够你们补充部队。卡车和战防炮我们还要用——山炮弹多给你们备一份基数。”他微笑着,语气平和得像在谈一份普通的补给分配清单,“装备分给你们,你我两家能继续打鬼子,就好。”
顺手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团在东侧遭遇过巡逻队,几个伤员后续还需要我们野战医院帮忙的话,我可以让野战医院安排担架,没问题。”
殷嘉文没想到王涛会这么爽快。他本来跟参谋争得面红耳赤,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脸上那股子青紫色慢慢退了,变得有点讪讪——想要继续端架子,又觉得端不住了。他接过王涛递来的装备交接清单草稿看了一眼,让他的营长去传令集合人手往骡马道上搬东西。
消息传到38师师部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我在师指挥部接到了孙立人的电报,张李扬把译电纸递过来,电文不长,但措辞极为诚恳:王师长,日前于邦家大捷,欣悉贵师全歼日军第18师团精锐大队,特电祝贺。关于221团在贵师阵地上的不光彩行为,本人已知悉。殷团长当众索要战利品一事,殊属不妥,已下令申饬。贵师顾全大局,主动让出装备,立人感佩不已。此等军人之风范,当为远征军楷模。日后作战,新38师必如期协同,不负所托。
我把电文转给旁边的王涛。王涛看完,把电报纸放在弹药箱上,忽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师座,这个孙立人和常凯申一样,口惠实不至。”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没有压低声音,但语气里也不带什么怨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从野人山一路走过来早就看透的事实。他指了指窗外骡马道上正在往221团驻地方向搬运山炮的士兵,“嘴上说得好听,东西还是照样搬走了。”
我把小指上那枚银戒指轻轻转了转。“算了,不必计较。”我对着王涛说到,“咱们这支部队拿到这批山炮的时候算是锦上添花,给新38师那可就有些雪中送炭的温度了。38师补给的难处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不像我们——我们有盟军空投,有威尔逊家族的专项援助通道,连军饷都是史迪威从兰姆伽直接发的。其他远征军部队虽然都叫嫡系,但是这里是在缅甸,他们这些嫡系的物资要全靠重庆拨,重庆拨不出就得自己想办法。这些缴获装备,对咱们来说跟烧火棍差不多——我们没有它们的弹药补充体系,炮管和枪机都不是标准美械,留在仓库里最后也只能折价回炉。给他们对打鬼子更有用。让他们占点嘴上的便宜,不碍事。”
王涛没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签字分发缴获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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