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清账
月光落在江面上，姜禧背靠栏杆，静静注视着迎面走来的周砚。
步调沉缓稳重，面料挺括的黑衬衫西装裤，勾勒出挺拔身形，气质更显疏冷。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如此反复，直到他在她面前站定，沉默地与她对视。
刚才在画廊后花园，灯光昏暗，她没看清他的样子。此刻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才得以认认真真，将他看仔细。
瘦了不少，气质也比从前更锋利，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如往昔温沉柔和。
姜禧没问周砚跟谢知行聊了什么，只与他并肩站了片刻，感受江风拂过脸颊的凉意，潮湿的环境让呼吸都变得重了些。
“瘦了。”先开口的人是周砚。
姜禧侧眸看他，“你也瘦了不少。”
周砚嘴角微勾，“更漂亮了。”
姜禧：“你也……更成熟了。”
周砚被她逗笑，“这两年过得好吗？”
气氛因此松动了些，姜禧答得也干脆，“挺好的。”
周砚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江面上。
月光在水里碎着，对岸霓虹的倒影搅在其中，被夜风推着晃动。
“可以跟我讲讲你这两年的经历吗？”
语气像久不见面的老朋友。
姜禧听了，紧绷的肩膀自然垂下，她靠在栏杆上，“真要说起来，感觉这两年也没发生什么事。”
周砚：“总有值得回忆的。”
姜禧细想了下，把每个阶段的重点讲给他听。
她讲起初到南城时的迷茫窘迫，讲在夜市支画摊，一张肖像30块，被城管撵后又偷偷跑回来的紧迫。讲庄蕙送她去美院进修，她第一次站在专业画室里，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去纽约看席念。席念恢复得很好，只是依旧不记得她。
她说了很多。
把两年里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子，一桩一件，用最平静的语气摆在他面前。
周砚侧身而立，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扶栏上，听得认真。
他清晰看到，姜禧说自己画技进步时眼神都亮了，像盛满星子的夜空，全不似两年前那般为了拯救席念而放弃自我，苦苦支撑的倔强模样。
她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所以才活得轻松自在，眉眼间都是从未有过的鲜活。
“两年前，放你离开的决定…”他忽然开口，语气释然，“是正确的。”
姜禧也长长舒口气，笑道：“谢谢你的成全。”
周砚也跟着笑，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姜禧偏过头看他，“你呢？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周砚沉默几秒，很诚实：“不算太好。”
姜禧怔住。
在她记忆里，周砚能扛又能忍，坐在轮椅上三年，没有抱怨过一句。被老夫人打压，被周庭安算计，也只不动声色地布下棋局，等到最后才一招翻盘。
让他示弱服软，本身就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
她想着，这两年自己不在他身边，影响他的事应该与自己无关，便无所顾忌地往下聊：“工作不顺利，还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出趟差回来，老婆不辞而别了。”周砚收回目光，慢慢看向她，“这算不算不好的事？”
酸涩感涌上心头，江风扑在脸上，凉意浸入眼底。
姜禧低头垂眸，“抱歉。”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罪魁祸首的头垂得更低了，“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与你当面道别，就意味着要你同意离婚。可那时我一提这事，你就说不可能，让我把话憋回去。我理亏，我说不过你，也不想跟你吵，只能用这种办法。”
“所以……”周砚看着她，“你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解决不掉，就用逃跑的方式甩掉，是不是？”
姜禧猛地抬头，急切想反驳，可对上他隐忍到掀不起波澜的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逃了，没给他选择的余地，连好聚好散都没给他。
“早知道你会来秋后算账，我就不这样做了。”姜禧抿了抿唇，轻声嘀咕，“就很后悔。”
后悔当时没与他好好道别。
也后悔真的在这等他。
无论哪种选择，都好过在这里与他旧事重提。
周砚无奈低笑了声，没再揪着往事不放，顺势问别的，“你这两年有喜欢过别人吗？”
话题跨度太大，姜禧有些没反应过来，如实回答，“没有。”
周砚：“没遇见合适的？还是心里有人了？”
姜禧说：“单纯没想过感情问题。”
周砚停顿一瞬，喉结轻轻滚落，“……那就好。”
姜禧被他弄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下一秒，手落入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掌中。
周砚执起她的手，让她掌心朝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摊开时，指间多了把钥匙。
姜禧疑惑地看着：“这是什么？”
“清水泉画室的钥匙。”
周砚把钥匙放进她掌心，捏着她指尖轻轻蜷拢，让她牢牢握紧。
“我这次来南城，唯一目的，只想亲手把它交给你。”他温声道，“画室我已经按照你喜欢的风格装修好了，画架，画板，颜料台，所有的一切都是按你的身高和用手习惯量身定制。
你现在不想回去打开那扇门也没关系，一年，两年，六年，或者更久，都没关系。
我回去后会继续妥善维护，定期清理。等你回来的时候，看见的还和新的一样。”
两年前，周砚不止一次说要把书房旁边的房间改装成画室。当时她一心只想脱离这段关系，有意拖延，最后搁置。
没想到，在她杳无音讯的两年里，他还是把画室弄好了。
也许他说的不是画室。
是他这个人。
姜禧握着手中钥匙，金属质地本是冰凉，经他从江州贴身带到南城，体温早已捂暖了它。
那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窝，在胸腔下绽开一片酸胀，疼得她眼眶泛红，水汽很快模糊了视线。
“你不是来找我算账的吗？”她声音哽咽，心底翻滚的情绪搅得她不知所措，“给我这钥匙，又算什么？”
“说好的清算旧账。”
“清账不是你这样清的。”
周砚语气软下来，“那你希望我怎么算？”
姜禧把钥匙攥紧，抬起泛红的眼看他，“欠了这么久的账，你好歹先讨点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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