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老农夫闯进了金銮殿
卯正三刻,太和殿的金砖地寒气逼人,透过朝靴的厚底直往脚心钻。
萧北辰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百无聊赖地数着蟠龙柱上的鳞片。
前面的文官还在唾沫横飞,特别是站在大殿正中的吏部尚书杨廷岳,那身紫袍抖得像只炸毛的公鸡。
“……祖宗之法,岂是儿戏!赋税乃国之根本,按丁口征收延续千年,乃是天经地义!七殿下搞的那个什么‘积分制’,让百姓用修桥铺路的劳力抵扣税银,简直是荒谬绝伦!”杨廷岳手里捧着一部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大乾律》,声如洪钟,“若是人人都去修路抵税,国库收不到现银,边关将士吃什么?朝廷百官拿什么养家?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陛下明察,立刻废除此等乱政!”
不得不承认,这老头作为“版本守门员”,逻辑确实自洽。
在他眼里,老百姓就是提供资源的NPC,数据稳定最重要,至于NPC的游戏体验,那不在策划考虑范围内。
萧北辰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并没有急着出列辩解。
在这个讲究“引经据典”的副本里,跟一位沉浸在儒家经典里五十年的老学究比背书,那是自寻死路。
他微微侧头,透过殿门半开的缝隙,看向汉白玉台阶之下。
那里,陆九思正按着刀柄,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显得局促不安。
萧北辰冲那个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大人既然提到了国本,那咱们就来看看,这国本到底长什么样。”萧北辰慢悠悠地出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镇定,“父皇,儿臣今日没带《大乾律》,倒是带来了一个大活人。能不能请杨大人给掌掌眼,看看这算不算‘乱政’。”
乾帝高坐在龙椅上,眼皮微微一抬:“宣。”
当那双沾满黄泥的布鞋踩在金銮殿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时,满朝文武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进来的不是什么隐世大儒,也不是什么外国使节,而是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小布包,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座宏伟宫殿的恐惧,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这是北凉下河村的林婆子。”萧北辰走过去,虚扶了一把,指尖触碰到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背,“杨大人,您刚才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这苍生就在这儿,您怎么不说话了?”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杨廷岳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萧北辰的手都在抖,“金銮殿何等神圣,岂容这等乡野村妇擅闯!七殿下,你这是视朝纲如无物!”
萧北辰没理他,只是温和地对林婆子示意:“大娘,别怕。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林婆子哆哆嗦嗦地解开布包,露出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用粗劣桑皮纸订成的小册子。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盖着一个红印:“北凉民生储蓄所”。
“这……这是老婆子的棺材本。”林婆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这五个圈,是俺家老三去给村口修渠换来的;这三个圈,是俺带着孙女去给驻军纳鞋底换的。存够了一百个圈,村长说,今年俺家就不用交那二两‘人头税’了,老三也不用去服那个要命的徭役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紫袍的大官,眼神里透着一股底层人特有的执拗:“俺不懂啥叫乱政。俺只知道,前年俺家老大被抓去服徭役,累死在采石场,连尸首都没抬回来。今年有了这本子,老三能留在家里种地,俺家今年冬天……不用卖孙女换粮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杨廷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喝道:“妇人之见!村野之谈!国法森严,岂容这种讨价还价的市井手段?若是人人都想逃避赋税,国家法度何在?”
“那老婆子斗胆问大人一句。”林婆子不知是被逼急了,还是想到了死去的儿子,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腰杆,“大灾之年,一斗陈米能救几条命?大人知道吗?”
杨廷岳一愣,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他在书斋里读了五十年圣贤书,知道“民为贵”,却不知道一斗米究竟能不能换一条命。
“能救三条。”林婆子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前年大旱,俺用家里最后一只鸡换了一斗陈米,熬了半个月,救活了俺那三个孙子。这本子上的分,就是米,就是命!大人要把这本子废了,就是要俺全家的命!”
这记直球打得太狠,连高坐龙台的乾帝都忍不住欠了欠身子。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仿佛海浪般穿透了厚重的宫墙。
起初只是嗡嗡声,渐渐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呐喊。
“存钱不割肉!积分抵徭役!”
那是数千人的声浪。
在宫门外,孙瞎子正站在一张高脚桌上,手里捏着传递员刚送出来的条子,声情并茂地转述着殿内的场景。
每当他说到杨廷岳要废除积分制时,底下的百姓就像被点着的火药桶。
这种“即时反馈机制”,是现代舆论战的降维打击。
萧北辰听着外面的声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向面色惨白的杨廷岳,又看了一眼都在装鹌鹑的户部官员。
“杨大人说得对,国库不能空。”萧北辰淡淡地说,“既然大人觉得这积分制不可行,那好办。从即刻起,苏氏商会撤回所有对京城贫民窟的供暖煤球,停止向流民施粥。这一笔开支,既然积分抵不了,那就请户部出真金白银来接手吧。”
他转向户部尚书,拱了拱手:“刘大人,京城流民三万,每日供暖施粥需纹银八百两。这笔钱,户部出吗?”
户部尚书刘庸原本正低头数蚂蚁,闻言吓得差点跳起来。
开什么玩笑,户部连给宫里修缮凉亭的钱都凑不齐,哪来的钱养这三万张嘴?
“殿下说笑了。”刘庸立刻苦着脸,毫无义气地把杨廷岳卖了,“户部府库空虚,连下个月的俸禄都在愁。这民生之事……还是得靠民间义举,积分制……咳咳,也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嘛。”
这一刀补得恰到好处。
杨廷岳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手里的《大乾律》仿佛有千斤重。
他环顾四周,发现平日里那些跟他称兄道弟、满口仁义道德的同僚,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外有民怨沸腾,内有财神爷逼宫,中间还夹着一个不想掏钱的户部。
这根本不是辩论,这是一场围猎。
乾帝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看得很清楚,萧北辰这是在用“民意”和“资本”绑架朝廷,但他没法拒绝。
因为拒绝的代价,是他这个皇帝要自掏腰包。
“够了。”
乾帝的声音在大殿回荡,终结了这场闹剧。
“税制改革,事关重大,不可一蹴而就,亦不可固步自封。”乾帝的目光在萧北辰和杨廷岳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杨廷岳那张灰败的脸上,“杨爱卿既忧心国本,那便由你来把关。传朕旨意,任命吏部尚书杨廷岳为‘税改监督官’,即日起入驻户部与七皇子府,专司审核积分制之推行。若有纰漏,唯你是问。”
萧北辰差点笑出声。
这一招“按头喝水”玩得漂亮。
把反对派变成责任人,以后积分制要是出了问题,杨廷岳就是第一责任人;要是搞好了,那是皇帝知人善用。
杨廷岳身子晃了晃,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颤抖着跪下,摘下乌纱帽磕头:“臣……领旨。”
散朝时,萧北辰走在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有些刺眼。
杨廷岳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签发的《关于京畿地区试行劳务积分抵扣税赋的暂行条例》。
“殿下好手段。”经过萧北辰身边时,杨廷岳咬着牙低声道,“但你别忘了,这积分制的口子一开,动的可不光是国库的账,更是某些人的私账。”
萧北辰停下脚步,看着杨廷岳远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
老头子虽然迂腐,但嗅觉确实灵敏。
积分制一旦推行,原本那些通过克扣军饷、虚报徭役人数来敛财的灰色链条就会彻底断裂。
而在这条链条的最顶端,趴着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萧北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那枚刚从工部顺来的铜钱,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三哥那个管着边贸互市的舅舅,此时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接下来这场戏,可就不止是动嘴皮子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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