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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释怀了


火车停在清溪镇的站台上,只停五分钟。

岳蘅和沈屹舟提着行李下了车,站台上没什么人,几盏昏黄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站务员推着小车从他们身边走过,火车汽笛一声,重新开动,轰隆隆地往前去了。

清溪镇的夜很凉。

没有海城那种带着海腥气的湿冷,是山里的冷,干而透,一口气吸进去,肺里像是结了薄薄一层冰。

沈屹舟把行李包往肩上扛,往她这边靠近了半步:“先找今晚住的地方,明天再去村里。”

岳蘅没反对,跟着他往站外走。

镇子不大,青砖路面坑坑洼洼,两排低矮的门面都落了闸,只有路口一家国营饭店还亮着灯,门帘厚厚地垂着。沈屹舟去交涉,岳蘅站在门外等,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多,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幅天。

她在清溪镇没有任何记忆。

原主离开这里的时候,虽然已经十二三岁了,但当时发着烧昏昏沉沉的。

第二天天没亮透,两个人已经起了身。

镇上有拖拉机跑农村,花了两毛钱,司机把他们送到离石桥村最近的岔路口,指了方向,说:“沿土路走,翻过那道坡,见着老柳树往左拐,就是了。”

土路两侧是光秃秃的田,冻得梆硬,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沈屹舟走在她左边,把她和山风挡了个半截。

翻过坡,远远看见老柳树,再一拐,石桥村就到了。

岳蘅停下来,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泥土夯成的院墙,有些已经塌了半截,用乱石和秸秆胡乱堵着缺口。村头有一口水井,井台上结着冻,旁边一棵老槐树,枝丫枯着,像伸出去的几根瘦骨头。

她看着,没有说话。

沈屹舟跟她并排站着,也没有催。

进了村,碰上第一个人是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见到他们,脚步先是停了一下,目光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没开口。

沈屹舟上前,说是来访亲的。

汉子哦了一声,指了个方向,走了。

村子里的警惕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不是对人的恶意,是对不明来路的本能警惕,像林子里的动物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先停住,先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接近。

沈屹舟带着岳蘅,慢慢往里走。

路过几户院子,有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目光随着他们移动,没有说话。

再往里走,遇上一个端着簸箕筛豆子的媳妇儿,“你们找谁?”

“大娘,”沈屹舟开口,“我们是外乡来的,想打听一个人。”他把随身带的一包红糖递过去,“您要是方便,让我们进去说说话。”

老人看了一眼红糖,看了一眼他,又把目光挪到岳蘅身上。

就在这一刻,老人愣住了。她眯起眼睛,把岳蘅从上往下看,又从下往上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出声:“秀兰?妈呀,你,你是李秀兰吗?”

岳蘅没动,抬起脸,一双眸子直直的看着老人。

“你是秀兰的孩子?那个被部队大官领走那个,孩子?”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声音。

岳蘅低声答:“是。我妈是李秀兰。我小时候被一个军官带走了,这次回来寻亲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往旁边让开,把门开到最大:“进来吧。”

屋子里暗,炉子上坐着一只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把窗玻璃糊得一片白。老人在床上坐下来,示意他们坐对面的板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秀兰走了多少年了?”她问,不是问岳蘅,像是在问自己。

“我妈死的时候我六岁,”岳蘅说,“现在……算起来,将近十四年了。”

老人叹了口气,手搭在膝头上,慢慢摩挲着。

“秀兰这孩子,命苦啊……”老太太唏嘘一声,看着岳蘅满脸好奇:“你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么?”

“我记事晚,”岳蘅轻声说,“离开村子那次,我正发着高烧,病了一场之后,小时候的事儿都不大记得了。”

老人哦了一声,“你娘死的时候,你才多大,能记什么。”她说,“李秀根两口子都是精明人,不亏本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偏袒,就像是在描述一件早已盖棺的事。

“前阵子村里来了一个人。”老人忽然说了一句。

岳蘅抬眼。

“是你爹,岳青山。”

老人的语气淡下去,“、他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找到村里来,说要找他闺女,问大妮儿去哪儿了。”

老人顿了顿,“当年那部队上的大官把你带走的时候,村干部、妇女主任都能作证,你是爹娘都没了,才把你送人的。”

“谁也没想到,岳青山还活着,这么多年月月给你寄生活费呢。谁能想到李秀根胆子这么大,都贪了这么多年的钱了,居然还敢写信骗他说你出嫁了,要一份嫁妆  。他没想到岳青山真的回来了,这不事情就败露了。”

炉子上的铁锅咕嘟了一声,热气散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重新把目光落在岳蘅脸上,看了许久,才说:「“你长得很像她。秀兰那会儿,也是这双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岳蘅没有说话。

“孩子,你过得好不好?”老人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岳蘅怔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稳,“过得好。”

老人嗯了一声,像是认可,像是宽慰。

从大娘家出来,已经将近晌午。按照大娘说的地址,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李家。

初春的太阳把院墙的影子投出来一片,岳蘅站在院门口,往村子里再看了一眼。

土路、泥墙、老槐树。

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娘没了,外婆没了,那半截老屋早已经归了别人或者烂进了土里,连一棵栽下去的树都找不见。

她站了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沈屹舟走过去。

沈屹舟就站在她身后,手插在棉衣口袋里,靠着一截矮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的沉默。

岳蘅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他:“走吧。”

沈屹舟看了她一眼,“不进去看看吗?”

岳蘅摇了摇头:“突然就不想见他们了,没意思。去找岳青山吧,兴许能阻止他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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