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又回来了
寒冬的海城火车站,人潮如涌。
岳蘅站在出站口的铁栅栏外,红色呢子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半遮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人群里静静地往里张望。
检票口涌出一批旅客,扛着麻袋、抱着孩子,乌泱泱地往外挤。岳蘅踮起脚,目光在人头中一张一张地搜。
然后看见了他。
沈屹舟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背着一只快有半人高的军绿色背包,从闸口出来,脸上神色如常,却在跨出铁门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往人群外头扫去。
就那么一眼。
他看见了她。
红色的呢子大衣,白嫩的脸,在一片灰蓝棉袄的人群里极其突出耀眼。
沈屹舟顿了一步,径自朝她走过来,人群在他两侧自动让开。岳蘅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走到她面前,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克制而稳:“等很久了?”
岳蘅仰脸看他,嘴角往上扯了扯:“不久。”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搂住沈屹舟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沈屹舟身形微顿,随即手臂抬起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圈住。微微低下头,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用力吸了一口气。
腊月的风还是凉的。
他却没有觉得冷。
岳蘅把脸埋在他的军大衣里,呢绒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惯有的皂角味钻进她鼻子里。她有些用力地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也感觉到了。
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分。
四周人声嘈杂,有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岳蘅先抬起头:“走吧,火车快开了。”
沈屹舟松开她,俯身提起地上的背包,另一只手自然地往下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缝扣紧。
他没问,她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这样进了候车厅。
绿皮火车咣当一声启动,月台上的送行人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海城一片片往后退去。
岳蘅靠在窗边,把手炉捂在掌心,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杨树排成行,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去,天色灰白,偶尔有一两处炊烟从低矮的房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不留。
岳蘅回过神,侧过头,发现沈屹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正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避开他的视线:“发什么呆?”
“你,”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岳蘅伸手摸了摸眼角,果然有些涩意,她弯起嘴角,轻轻哼了声:“风吹的。”
沈屹舟没有拆穿她,只说:“嗯,风大。”
然后他靠近过来,把她的肩膀揽住,让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岳蘅顺势靠过去,闭了一下眼睛。
睡了一会儿,岳蘅睁开眼睛,沈屹舟低低问道:“渴不渴?我去打点热水。”
沈屹舟拿着军用水壶刚一离开,上铺的大姐就探下头笑眯眯地朝岳蘅问道:“你们小两口是新婚吧?”
岳蘅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大姐笑着说道:“他看你的眼神,稀罕的不得了啊。”
岳蘅不由得脸颊羞红,却也没有否认。
沈屹舟打了热水回来,把暖水瓶放稳,在对面坐下,从背包里翻出一本书:“给你路上解闷。”
岳蘅接过来,翻了翻,竟是一本杂志,有故事、有诗歌还有一些新闻以及生活小妙招。
沈屹舟又从背包侧兜里摸出几个橘子,往小桌上一搁:“吃。”
岳蘅接过来,剥开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出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哪儿买的?”
“来的时候,在一个半路停靠的站台上买的。”他把剥开的橘子瓣一片片放到她手心里,“这个橘子甜。”
上铺大姐探下头来,叫了声:“哎哟,你们带了橘子?”
沈屹舟抬头,直接掰了一个递上去:“大姐吃一个吧。”
大姐乐不可支,接过去跟旁边小媳妇儿分,小声在上头道:“看人家这口子人多勤快,」说完又抻长了脖子往他们这边瞧,“我家那个打热水都得催三遍……”
对面中铺小媳妇儿嗤地笑出声来,小声嘀咕着打趣了几句。
岳蘅低头扒橘子,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热水端上来,沈屹舟将搪瓷缸推到她面前,转身又去背包最底层翻东西。不多时,他把一个油纸包摆上了桌。
“什么?”岳蘅凑过去看。
他打开,里面是两个烤地瓜,还带着一点余温,皮已经微微皱了,黄澄澄的瓤从裂开的口子里漫出来,香气立刻钻进了整节车厢。
上铺那侧同时传来一声:“哎哟!这味儿可真香啊。”
岳蘅看着那个皱皱巴巴的烤地瓜,一时没有伸手。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怕她闷。
怕她一路上对着窗外发呆,把心里那些东西越想越深,憋成一口气散不出去。所以他变戏法一样,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书、橘子、热水、烤地瓜。
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让她有件事可以分神,有个东西可以往嘴里塞,让路上心情能好一些。
她伸手拿起那个地瓜,掰开来,递了半块给他:“一人一半。”
沈屹舟接了,两个人靠着各自的车厢壁,安安静静地啃地瓜。
上铺大姐趴在铺沿上看着这一幕,幽幽叹了口气:“这两口子一看就是自己谈的,比我们盲婚哑嫁强百倍。”
岳蘅没吭声,悄悄看了沈屹舟一眼。
他也刚好低下头来,两道视线撞上,谁也没躲,相视一笑。
岳蘅看见沈屹舟的耳朵,红的能滴出血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田野换成了山影,火车的轮声在铁轨上打着节拍,咣当咣当,均匀而稳。
上铺的乘客陆续睡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铁轨声和偶尔有人翻身的动静。
岳蘅靠在沈屹舟肩膀上,眼睛微阖,却没有睡。
车轮声越来越缓,缓缓地,火车开始减速。
检票员从过道里走过去,低声报了一句:“清溪镇到了,清溪镇……”
岳蘅睁开眼睛。
车窗外,一排昏黄的站台灯亮着,光晕在黑夜里模糊而温柔。站台上几个穿棉袄的人影提着行李等候,白色的哈气在灯光下升起来,又消散。
清溪镇。
时隔这么多年,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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