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宛如一场梦
南城分局,韩怀猛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进来出去的人就没断过。
不是抱着文件夹的,就是抬着纸箱子的,一个个把东西往韩怀猛办公桌上摞,摞完转身就走。
韩怀猛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等最后一个人把一摞资料放下转身出了门,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最上面那本上拍了一下。
“这都什么?”
“韩大,这是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的资料。”
江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语气平淡,“您忘了?前几天您专门说所有干体力活务工人员的资料都要拿出来给您过目。”
韩怀猛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扶额苦笑道:“我肯定没忘,只是这也太多了。”
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印着人名、身份证号、外出时间、务工地点。
他又翻了翻后面几本,全是差不多的表格。
他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江源没接话,他知道韩怀猛不是在问他,就是在发牢骚。
当领导的,发发牢骚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韩怀猛发完牢骚,伸手从桌上那摞资料里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江源也拿了一本,靠在沙发上翻。
翻了大半个小时,江源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活动了一下脖子。
韩怀猛还低着头,眉头拧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韩大,您这效率不行啊。”江源说。
韩怀猛抬起头:“你翻完了?”
“翻完了。”
韩怀猛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摞还没动过的资料,又看了看江源面前那摞已经翻完的,沉默了两秒。
“你是看指纹看出来的本事,看名单也这么快?”
“韩大,有时候这名单比指纹好认。”
江源笑了笑,“指纹还得找特征点,名单上就那几个字,扫一眼就过去了。”
韩怀猛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
这次他翻得快了些,但还是在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感觉口干舌燥,正准备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
他的手还没碰到茶杯,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大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上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太急,连门都没敲,迈过门槛才想起来,回头看了看门,又转回来看着韩怀猛。
“韩大,我——”
“行了行了,进来。”
韩怀猛摆摆手,他也顾不上计较敲门的事,“什么事?”
孙大伟把文件夹递过来:“经侦那边的兄弟和咱们对齐了一下信息,发现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名单中,有个叫曹涵喆的人有点问题。”
韩怀猛抬头看着孙大伟,反问道:“他怎么了?”
“他家里人前几天往武城县寄了一笔钱。”
韩怀猛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经侦整理出来的信息。
“武城县?”
韩怀猛皱了皱眉,“这人在哪?”
“我们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在京城的工地上干活。”
孙大伟说,“当时民警还跟他核实了工地的地址,他说得还挺具体的,哪个区哪条路都说了。”
韩怀猛把文件夹合上,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曹涵喆在京城打工,接了个电话怎么突然跑到武城县了?”
孙大伟想了想:“要么是他在武城县有什么事,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咱们那个电话把他给惊着了。”孙大伟说。
韩怀猛没接话,转过头看着江源。
江源想了想,说道:“韩大,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咱们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走访核实,但有些人心里有鬼。”
韩怀猛点了点头。
“这个曹涵喆,在竹山村的排查名单上吗?”韩怀猛问。
孙大伟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看了看:“在。竹山村外出务工人员名单里有他,去年采指纹的时候他也在村里,采了。”
“指纹比对呢?”
“比了。当时把竹山村所有成年男性的指纹都采了,挨个跟现场那枚完整的指纹比,一个都没对上。”
韩怀猛沉默了一会儿。完整的指纹已经排除了,是民警自己留下的。
现场只剩下那枚残缺的,面积太小,质量太差,根本没法跟库里的大规模样本比对。
但如果是定向比对,拿曹涵喆的指纹样本跟那枚残缺的指纹人工比对,倒是可以做。
“先别想指纹的事。”
韩怀猛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空白的协查通报,低头在上面写了几笔。
“人先找到再说。”
他把条 子撕下来,递给孙大伟,“你带人去武城县一趟,找到这个曹涵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韩怀猛又补了一句,“多带几个人开车去,费用回来报销。。”
孙大伟接过条 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你说,这个曹涵喆要真是因为咱们那个电话跑的,那他心里得有多大的事?”
韩怀猛坐回椅子上,看着江源。
江源想了想:“这个不好说,有些人胆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
“也不一定真有事,也有可能就是自己吓自己。”
韩怀猛哼了一声:“自己吓自己也好,真有事也好,跑出去总得有个说法。”
“等孙大伟找到他,问清楚就知道了。”
武城县。
曹涵喆在这片城中村已经躺了三四天了。
每天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印,看上去形状就像是朵云,他看了好几天,看腻了就翻个身接着睡。
睡到中午起来洗把脸,出门找吃的。
下午回来接着躺,躺到天黑,再出门找吃的。
吃完回来接着躺,躺到睡着。
这种日子过得比在工地上舒服多了,舒服得他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在跑路。
刚来武城县的头两天,他还不是这样的。
他只要在武城县出门必戴鸭舌帽,脸上还捂着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走在路上他谁都不敢看,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手心冒汗。
但两天以后,他发现根本没人注意他。
街上的人各走各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防备心就这么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第三天出门的时候,他没戴口罩。
第四天出门的时候,他把鸭舌帽也摘了。
到了第五天,他出门连头发都懒得梳,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跟在这城中村住了好几年似的。
这天中午,他照例睡到自然醒,看了一眼表发现睡到快十二点了。
他翻身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出门准备觅食。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家牛肉馆。
武城人爱吃牛肉,因此也开发出了牛肉的不同吃法。
这家牛肉馆既卖牛肉拉面,也卖牛肉汤,要是想吃点好的,还能用牛肉炒盘菜。
曹涵喆在这儿吃了好几顿了,觉得味道还行,价格也不贵,就懒得再找别家。
他推门进去,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老板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吃啥?”
“一碗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老板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转身走了。
曹涵喆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掰开把两只筷子并在一起搓了搓,搓掉上面的毛刺,然后搁在碗上。
牛肉馆门口,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孙大伟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后跟着三个民警。
开车路过这家牛肉馆的时候,他忽然想先吃口饭再干活,毕竟驱车来到武城县,一路舟车劳顿也累够呛。
“先吃饭吧。”孙大伟把手里曹涵喆的照片折好塞回兜里,推门进了牛肉馆。
店里人多,他站在门口找空位。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扫到第二遍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看上去头发乱糟糟的,孙大伟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了。
是曹涵喆。
孙大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本来是打算先吃饭,吃完饭再去找人的,结果现在人自己坐在饭店里了。
他收回目光,冲身后的三个民警使了个眼色。
这三个民警不动声色地散开,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却都盯着靠墙那个方向。
孙大伟走过去,在曹涵喆对面坐下来。
曹涵喆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对面坐了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一抬头正好和孙大伟对视了一眼,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总觉得对面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面来喽。”老板端着一大碗牛肉面走了过来。
孙大伟看着低头开始吃面的曹涵喆,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曹涵喆。”
曹涵喆猛地顿住了。
能在陌生的地方叫出他的名字,除了警察他想不到第二类人。
孙大伟注意到他肩膀绷了一下,过了两秒,曹涵喆慢慢抬起头看着孙大伟。
孙大伟正要开口说第二句话,曹涵喆动了。
他把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旁边几桌的食客被吓了一跳,纷纷不明所以的看着曹涵喆。
曹涵喆跑得很快,但孙大伟比他更快。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追上去,猛地一个飞扑,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往前一伸,一把抓住了曹涵喆的后衣领。
曹涵喆被这一扑带得往前栽,整个人往前倒下去。
孙大伟跟着他一起倒,两个人在牛肉馆的地上摔成一团。
旁边几个民警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曹涵喆按住。
有人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他手腕上。
曹涵喆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孙大伟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才发现手背上沾了点血。
估计是刚才飞扑的时候,牙齿磕在嘴唇上磕破了皮。
“凭什么抓你?”
孙大伟蹲下来,看着曹涵喆,“你跑什么?”
曹涵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大伟站起身,冲周围的食客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都散了,该吃吃该喝喝。”
食客们看了几眼热闹,见没什么可看的,陆续转回头去。
老板端着面站在后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端出来。
孙大伟冲他摆了摆手:“面先放着,一会儿吃。”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几个民警把曹涵喆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外走。
一个民警走在曹涵喆左边,小心地看了孙大伟一眼,压低声音说:“孙哥,你这嘴怎么出血了?”
孙大伟又擦了擦,把纸巾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
“没事,刚才飞扑的时候牙齿撞嘴唇上了。”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这孙子跑得倒挺快。”
“走吧,先去当地公 安局,这下好了省的不麻烦他们了,办完手续咱们赶紧回来吃饭,饿死我了。”
孙大伟把手里的纸巾扔进车载垃圾盒里,钻进了面包车里。
曹涵喆低着头被押进了面包车,他的两只手被铐在身后,他看着牛肉馆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得模糊,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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