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丢掉了最后的人性
曹涵喆在武城县汽车站下了车。
他在附近的报亭买了一张地图,照着地图找到了邮局。
存局候领,他妈把钱汇到了这里。
柜台后面的女人面无表情,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本人,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曹涵喆拿着钱出了邮局,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面。
面不怎么样,汤寡淡,面条煮过了头,但他饿得顾不上挑剔。
吃完面他沿着马路往南走,走到一片城中村。
城中村的路很窄,两边是出租屋,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一层压着一层。
他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来。
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有房出租。
“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三,水电另算。”房东靠在门框上。
房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趴在桌上写了个收条。
曹涵喆掏出了他之前买的假身份证,登记完信息签了合同后房东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曹涵喆在窗前站了许久。
这是他逃亡的第一个夜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去年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一遍就出一身汗。
那还是几年前,他在市里卖刨冰。
刨冰这东西简单,一个手摇的刨冰机,几罐果酱,红豆绿豆加上炼乳白糖。
刨冰的成本其实不高,但卖出去一份的利润可不小。
一开始他的刨冰生意还不错。
天热的时候一个下午能卖好几十碗。
他当时一碗刨冰卖两块,刨去成本能挣一块多。
他算过,一天挣五六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六,在当时以前一千五六就算是很高的收入了。
他每天推着车出门,日子过得虽然累,但口袋确实一天一天鼓了起来。
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夏天最热那阵子一天能卖一百多碗。
他开始觉得,也许可以把这个生意做大。
城管就是那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
他推着三轮车满大街跑,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影响市容是明摆着的。
一开始城管来了他就跑,跑了几次以后他渐渐觉得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干脆租个店面算了。
有了店面就不用推着车到处跑了,不用被城管追着满大街跑,刮风下雨也不受影响。
租店面需要钱。
装修费和半年租金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手上攒了一些,但还差一大截。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弄这笔钱,银行是不太可能给他贷一大笔钱的。
他思前想后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高利贷那条路。
刨冰店开业的时候热热闹闹,他叫了几个朋友来捧场,那天门口还放了鞭炮。
头一个月生意还行,来吃的多半是年轻人,看开了一家新的刨冰店就为了图个新鲜。
但新鲜劲儿过去生意就开始往下走了。
生意每天往下走不说,旁边那条街上又开了两家刨冰店,一家比一家便宜就想用价格砸死他。
他的店在巷子里面,客流量本来就小,人家一竞争就更没生意了。
到了第三个月,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刨冰店开始亏钱,毕竟房租要交水电也要交,进的货卖不出去堆在那里卖又卖不掉。
那时候他的生意虽然不好,但高利贷的利息可是一天都没断过,每个月要还一大笔,刨冰店挣的那点钱到最后往往连利息都不够。
利息还完了本金还在,本金还完了利息又来了。
高利贷那帮人开始上门了。
第一次来的是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也不闹事,就那么站着。
路过的客人看见他们就不敢进来了。
“曹老板,生意不好做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靠在柜台上,不经意间露出了胸口的纹身:“利息该结了吧。”
曹涵喆苦笑了一下:“您也看到了,这生意不好做啊,能不能稍微宽限两天?”
光头扯了扯领口,将胸口的纹身露出来:“宽限?我没找你算账就已经是宽限了,你还想让我宽限到什么时候?
花衬衫说完这话,后面那两个人立刻围了过来。曹涵喆以为要挨打,但那两个人没动手,只是把他的收银机搬走了。
花衬衫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我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把钱凑齐,就不是搬收银机这么简单了。”
刨冰店关门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
他把店里的东西能卖的卖了,凑了一笔钱还了利息。
但他欠下的本金还是没还上。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高利贷那帮人你不还钱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开始想出路,想了一圈发现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家。
他失落的回到了竹山村,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怎么和爸妈坦白,可路过赵王夫妇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德厚种花种了好些年,在村里算是条件不错的人家。
他从小就认识赵德厚,那时候他管赵德厚叫赵叔,过年的时候还去他家拜年。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开这个口?
后来他觉得厚着脸皮也得试试,万一成了呢。
“涵喆啊,好久没回来了。”
赵德厚把水管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进来坐。”
他跟着赵德厚进了屋,赵德厚的老婆王桂兰正在屋里看电视,看见他也笑了笑,寒暄道:“涵喆好久没见你,你瘦了。”
曹涵喆干笑了两声,也没心思寒暄,坐了一会儿就直接开了口:“赵叔,我这两年做生意亏了钱,想跟您借点钱周转一下。”
赵德厚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王桂兰在旁边也不说话了,两眼盯着电视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德厚叹了口气:“涵喆啊,按理说呢,你开了这个口赵叔应该帮你一把。”
“但你也知道,赵叔跟你阿姨这几年种鲜花,看着挣钱,其实都是现金流。”
“钱到手里,有时候第二天就出去了。”
曹涵喆听明白了赵德厚话里的意思,对方显然婉拒了他。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行,赵叔我知道了,打扰了。”
赵德厚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又补了一句:“孩子,你别多想,赵叔不是说不借,就是现在有点周转不开,要不你等叔两天?”
曹涵喆客气的笑了笑:“行,赵叔,那等您周转开了再说。”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蹲在赵王夫妇家的墙根下面,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那时候曹涵喆就在想这社会真他妈虚伪。
你不想借就不借,用得着说这些废话吗?
什么现金流?你赵德厚种花种了十几年,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底厚?
他愁眉苦脸的把烟抽完,站起身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屋里赵德厚的声音。
因为窗户开着,曹涵喆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人借钱,有几个肯还钱的?”
赵德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今天借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了还钱的时候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找不着人。”
“要不就是张口跟你继续借钱,到时候你是借还是不借?”
王桂兰的声音从屋里接上了:“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回绝他?”
“回绝?我怎么回绝?”
“曹涵喆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说出去不好听。”
“以后少跟老曹家来往吧,他家那儿子我看也没什么出息。”
“欠了一屁股债跑回家来就是借钱,能有什么出息?”
曹涵喆蹲在墙根下面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
这一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做刨冰攒的钱开店全赔了,一分不剩还欠了不少。
现在蹲在赵德厚家墙根下面,连那点不值钱的自尊也没了。
他忽然在墙根下面看见一根钢管。
这根钢管看上去有手臂长,大约拇指粗,不知道是谁扔在那的。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曹涵喆的眼神逐渐变得愈发冰冷,就连最后一丝人性也丢了。
他拎着钢管一步一步朝着赵德厚的房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起赵德厚那句“借了钱到时候赖账怎么办”。
赵德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个判官,还没审就定了他的罪。
曹涵喆握着钢管一步一步朝着正房逼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而听见王桂兰在里面说话:“老赵,你说曹涵喆那小子会不会想不开啊?”
“他毕竟都难成这样了。”
赵德厚不以为然的说道:“他想得开想不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话音刚落,忽然看见正房门口冲进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发现是去而又返的曹涵喆。
“涵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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