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逃亡计划
工地,烈日炎炎。
面前工头板房的门虚掩着,曹涵喆站在门口,用毛巾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像在墙上打孔找不到位置的装修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包工头姓王,叫王长河,四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小拇指粗。
王长河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图纸上划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曹涵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你小子休息时间不休息跑我这儿来干嘛?”
王长河一边嘴上说着,一边抽出一根红塔山递了过来。
曹涵喆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讪讪笑着,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在王长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王工,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曹涵喆搓着手:“干完今天,我可能就不干了。”
王长河正低头找打火机,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曹涵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王长河把打火机拍在桌上,语气不太高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手底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干一半你跟我说不干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曹涵喆讪讪笑着,不敢看王长河的眼睛。
“王工,家里出了点事情,实在没法干了。”
王长河在建筑这行干了二十来年,手底下走过多少工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候工人说自己家里出事了,不愿意干了,其实十个人里面有八个是借口。
大家谁不知道谁,无非是以离开为借口来换取另一种得到。
“涵喆,我没记错的话,你家是竹山那边的吧?”王长河问道。
曹涵喆点了点头:“是,竹山村的,离您老家不远,王工。”
“竹山村不也在京城,我记着坐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吧?”
王长河坐直身子,提出了一个比较中和的建议:“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天假,你回去处理完了再回来上班。”
“要是一天不够,我给你两天也行,这两天我也不扣你工钱了。”
曹涵喆摇了摇头,还是讪讪陪笑着说道:“王工,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我在这里是真干不下去了,不好意思哈。”
王长河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拿下来,眼神有些变了。
“怎么?难道是嫌挣得少了,想涨工资呗?”
王长河的语气变得不冷不热:“这样,我给你一天涨十块钱,行不行?”
“眼下这项目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
一天加十块钱。这价码在工地上不算低了。
瓦匠一天的工钱也就四五十,加十块等于涨了两成。
王长河开这个口,说明他是真不想放人。
虽然王长河开出了一个让曹涵喆无法拒绝的价码,但曹涵喆依旧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王长河这下也看出来了,曹涵喆不是来谈条件的,是真打定心思不想在这儿干下去了。
王长河的脸色一点一点阴了下来,他的声音硬起来:“曹涵喆,这个项目第一天开始你就在这儿干,现在有多关键你知道吧?”
“你走了我重新招人多麻烦,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你他妈什么意思啊?”
曹涵喆低着头不说话,留给王长河的只剩下了陈默。
王长河坐在椅子上看着曹涵喆,看曹涵喆不吭声他也不打算再磨嘴皮子了。
他摆摆手,语气不耐烦道:“行了,你打定主意要走是吧?”
“你要是铁了心想走,我也不拦你了。”
“但这个月的薪水你总不能跟我要了吧?”
曹涵喆抬起头,这算是他能接受的结果,他点点头:“行,王工,这件事是我不对,不给就不给吧。”
王长河看曹涵喆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工人离职,有人跟他拍桌子瞪眼睛。
也有人跟他哭穷说不给钱就活不下去了。
对付这样的工人,他也有一套自己总结出来的应对经验。
但像曹涵喆这样宁可一分钱不要也要走的,他算是头一回见。
王长河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对曹涵喆说道:“那你现在就滚蛋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曹涵喆站起身冲王长河点点头,算是两人最后的告别。
门关上的一瞬间,曹涵喆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一走恐怕再见就是一辈子了。
板房外面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地上的灰土都发白。
有工友看见曹涵喆出来,有人扬了扬手里的冰水,冲他喊了一嗓子:“涵喆,快过来,我们买了点冰水,来喝口水凉快凉快!”
曹涵喆对着工友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转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红塔山。
这烟是他上个月发工资特意去小卖铺买的,当时想着下次回家的时候带回去给他爸抽。
但现在他脑子像是一团乱麻,也顾不上留这盒烟了,拆就拆了吧。
他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在闷热的宿舍里散开。
他之所以走得这么决绝,说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双手曾沾过血。
这事虽然过去一年了,但就像块石头从去年一直压到现在。
杀死赵王夫妇后,他曾经以为自己第二天就会被警察抓。
他惴惴不安的躺在一夜无眠,但天亮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来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依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渐渐觉得也许那件事真的过去了。
直到前几天事情突然起了变化,打破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搬砖,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活干到一半忽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摘了手套掏出来一看是个京城的座机号。
号码他从未见过,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话里的内容让曹涵喆的后背一下子就湿透了。
“请问是曹涵喆同志吗?”
“我是南城分局的民警,是这样,我们有一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听到警察两个字,曹涵喆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砖头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他当时强装镇定,生怕被那边的警察听出慌乱:“嗯,对,是我,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警察开始问他是不是竹山村的。
他说是。
对方又问他最近在哪儿做工,他说在工地上。
对方没放过他,追问具体是哪个工地,哪个区哪条路。
他犹豫了一下,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想编个假地址又怕圆不上,最后咬咬牙只好把现在做工的地址说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旁边一个工友搬着砖经过,看他脸色不对推了他一把:“涵喆?你没事吧?中暑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宛如大梦初醒。
他回到宿舍后就开始想这件事。
警察为什么找他?
为什么是现在才找?
他想起去年警察来竹山村采指纹的事,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都能从脑子里翻出来。
那天村里的大喇叭一喊,各家各户都得去。
曹涵喆当时就站在人群里,心里慌得不行。
他不确定自己那天动手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留下了指纹。
但他不能跑,跑了就等于告诉警察他有问题。
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把手伸出去,让人按着他的手指在印泥盒里滚了一圈。
那个人捏着他的指头一个一个按,按完拇指按食指,按完食指按中指,他感觉那几分钟比一辈子还长。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等警察上门,等着法律的制裁。
那时候的曹涵喆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侥幸逃过了。
也许那天他根本就没留下什么指纹,警察搞那个采指纹也就是走走过场,虚张声势罢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在法律的制裁中终究是活下来了。
曹涵喆以为这个事情终究是翻篇了。
他试着把它藏在心底最深处假装看不见,想着日子久了也许就真的忘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现在警察又打电话来了。
曹涵喆把烟抽完,坐在床边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宿舍。
眼下这份工作虽然累一点,但好在工作氛围还是不错的,薪资待遇各方面也算稳定。
王长河这个人脾气是急了点,但对工人不差,工资按月发从不拖欠,过年过节还多给红包。
工友们也都挺好相处,若不是怕一年前的事情东窗事发,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的。
但眼下没办法,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机会了。
曹涵喆拎着一个蛇皮袋,一如一年前入职的那样,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在看报纸。
老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过了两秒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又抬起头看向曹涵喆。
“涵喆?你这是...你这是不打算干了?”
“走了,老张伯伯,您多保重。”曹涵喆没和老张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他只是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工地。
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曹涵喆背着蛇皮袋,太阳晒得他脑门发热。
他拖着行李走到一棵树下,眯着眼睛等着小巴车。
那种小巴车是招手即停的那种,平时专门跑工地到县城这条线,乘客一般也都是工地上的工人。
司机有时候为了赚回票价,往往把车挤得像是个罐头一样。
等车的时间里,曹涵喆一直思考警察给他打来电话这件事。
警察打来电话是不是他们重新再查这件事?
我好像也没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吧?
他们在查什么?要是能查出来应该早就把我抓进去了吧。
曹涵喆惴惴不安的思考着,他不知道警察现在到底是不是在查那件事,但他不能赌下去了。
上一次他赌赢了一把,赌警察查不到他头上,他赌赢了。
但他总不可能是一直赢的。
眼下为了求稳,他只能暂时离开这里,他打算让自己家人给自己汇一笔钱,加上自己之前攒的一些钱,足够跑出去躲一阵子了。
到时候租个房子,先躲几个月等风声过了再说。
正当曹涵喆思考自己逃亡路线的时候,小巴车晃晃悠悠的开过来了。
曹涵喆把蛇皮袋往车上一扔,跟着挤了上去。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窗外的工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是去年那笔“不义之财”,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花了他八百多块钱。
那时候突然拿到一大笔钱,他第一件事就是圆了自己的手机梦。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家”那个名字,随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他妈的声音。
“妈,是我。”
“涵喆啊?吃饭了没?”他妈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吃了。我跟您说个事。”
曹涵喆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要换个地方干活,不在京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妈问:“去哪儿啊?”
“还没定,到了再说。”
“那……那得多少钱?”
“先汇两千吧。我到了得租房子,还得吃饭。”
他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没再多问。
她大概是习惯了,曹涵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问也问不出来。
她要是一句一句追问,他反而烦。
“你注意身体,不要舍不得吃。”他妈补了一句。
“知道了。”曹涵喆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要离京城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闭上眼睛,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车厢里有人在高声聊天,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他在这片嘈杂声中,第一次觉得安全了一点。
因为车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手上沾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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