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顶着这张脸，你让我如何下得去手！
“所以，当年那只躲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的杂毛幼狐，便是你？”
冰窟内冷风骤停。苏长安的清冷余音在巨大的天狐白骨间激荡，撞击着万年玄冰。
十丈外，春弦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暗红长袍微微抖动，衣摆边缘几粒冰渣扑簌砸落。她缓缓闭目，避开那遮天蔽日的白骨，也避开前方那张与自己七分神似的脸。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妖纹无声滑落，冲去肌肤白霜，滴入冰面，蚀出 细微孔洞。
“是我。”春弦喉间挤出破碎音节，沙哑难辨。她垂下头，双肩起伏，“三千年了。我在这白骨坟冢里，守着她最后一点气息。外面风雪停了又下，世间沧海桑田 。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忘了，却不敢忘她当年将我从雪窝里抱起时的温度。”
三千年的孤苦倾泻而出，冰窟灵气皆因之沉滞。苏长安静静看着那暗红身影，五指微张，指尖暗红火莲悄然散去。炽热抽离，玄冰水汽重凝为霜。
妖族化形，从非随心所欲。低阶血脉褪去兽躯时，神魂本源 会不由自主向心中最眷恋的存在靠拢。春弦化形那一刻，满心皆是那将她从死地拉回的九尾天狐。这份执念重塑了她的骨血皮囊，生出了一张与恩人如出一辙 的脸。
苏长安放下右手，太素白袍衣袖顺着手腕滑落。她看着春弦，心底杀意渐歇。这不过是个被恩情困了三千年、画地为牢的可怜生灵。
然而，苏长安神识微松刹那，变故陡生！
春弦骤然睁眼，眼底悲怮尽去，化作实质杀意与极度厌憎。大圣境巅峰气机轰然爆发，暗红长袍猎猎作响。狂暴威压化作无形锁链，死死绞住苏长安虚弱神魂。沉重压迫令脚下玄冰大面积龟裂，裂痕如蛛网疯蔓。
“我等了整整三千年，等来的却不是她！”春弦声音凄厉，眼角妖纹扭曲充血。她死死盯着苏长安，一指点出，怨毒之声响彻冰窟，“你根本不是她！”
冰窟气温暴跌，穹顶白骨天狐微颤，妖文血光刺目。
苏长安心头一凛，识海掀起惊涛骇浪。她夺舍 而来，占据这具准帝躯壳，承袭全部传承记忆，世间本无人知晓她非原主。
但她面容依旧平静，迎着大圣威压踏出半步，冷声反问：“我若不是她，这浑身纯正的天狐本源，还有这契合无间 的神魂气息，你作何解释？”
苏长安张开双臂，任由本源流转，暗红光晕与秘境法则共鸣，万灵臣服。
“世间功法万千，却无秘术能伪造准帝的神魂印记 。血脉做不得假，你凭什么断言？”
春弦不为所动，仰头惨笑，凄凉悲怆。
“血脉不假，神魂契合！可那又如何？”她指着苏长安厉叱，“当年她为镇天地煞劫，引满天煞气入体。天道降下三百七十二道锁链，穿透心脉骨血！整整三千年，生机抽离，煞气反噬，她真正的神智，早就在折磨中彻底寂灭！你，不过是那具枯骨中，借残存本源与怨气，重新孕育出的鸠占鹊巢的孽障 罢了！”
此言如九天神雷，在苏长安识海轰然炸裂。
她瞳孔微缩，双手不可遏制地攥紧。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诸多疑点，被残暴撕裂。她本以为能轻易掌控身躯是冥冥造化之功 ，却未曾想，三千年囚禁，原主灵魂早灭。这具失去主导的肉体，在漫长岁月中本能孕育出了新的神智雏形。而她的到来，不过是顺水推舟，占据了这刚孕育出的空白躯壳。
所以神魂契合，所以本源流转，只因她这道神魂，本就是这具肉身结出的恶果。
冰窟灵气彻底暴动。
数百根粗壮骨刺自冰壁破出，直指苏长安。“非我恩人者，杀无赦！”春弦咬牙切齿，“我早该降下杀阵，将你这孤魂野鬼绞碎！你用她的力量，顶着她的脸，去救外面那些蝼蚁，是对她最大的亵渎！”
骨刺幽蓝光芒明灭，蓄势待发。苏长安不避不闪，亦未御气防御，只平静看着暴走的春弦。她清楚，自己挡不住这绝杀一击。
破空声起，骨刺突进。
劲风割裂太素白袍，切断鬓边发丝。
然，距眉心最后一寸，漫天杀机戛然而止。骨刺剧颤，春弦的杀意攀至顶峰，却如无根之木，颓然崩塌。
砰！春弦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坚冰之上。
三千年的执念，终究敌不过那张脸。她双手捂面，十指深陷发丝，泣不成声。“可是……”她跪伏于地，指缝渗出大滴泪水，声音破碎，“你刚才护短的模样，和她当年在风雪中将我护在身后，和她拼死护着李长庚时……一模一样……”
春弦抬头，满脸泪痕扭曲，崩溃嘶吼：“顶着这张脸，带着一样的脾性，你让我如何下得去手！你为何不做一个贪生怕死的废物，让我杀个痛快！”
苏长安垂眸，看着痛哭的春弦，袖中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三千年的生死执念前，言辞皆是苍白。 她只安静站立，任其宣泄。
半晌，哭声歇。半空骨刺化作冰粉簌簌落下。
春弦胡乱抹去泪痕，撑着冰面起身。威压尽收，暗红长袍单薄破败。她抬起红肿双目，眼底杀意散尽，唯余深沉疲惫与决绝。
“我不杀你。”春弦嗓音干涩，“并非心软，而是那具本体，已至极限。”
苏长安目光微凝：“何意？”
“李长庚疯了。”春弦望向穹顶白骨，语气无力，“他无法接受恩人神智已灭，妄图斩断天道锁链救人。却不知，那躯壳生机不绝，全仰仗锁链镇压！锁链若断，积压三千年的天地煞气必将彻底爆发。”
她猛地转头死盯苏长安：“复活大阵一开，救不回她，只会引爆煞气！届时北域化作死地，亿万生灵陪葬。那具躯壳，亦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永不超生。”
冰窟死寂。
“我困守秘境，无法阻止。”春弦眼中闪过绝决疯狂，“而你，从她骨血中孕育而生的夺舍者，神魂肉身契合无间。你是世间唯一能无视煞气、重返躯壳之人。”
春弦逼近两步，直视苏长安，一字一顿，重如泰山：“我要你回去。抢在大阵引爆前，入主躯壳，掌控它，然后……”
她闭目，清泪再落：“亲手毁了它。替她，求个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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