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通灵 十四】
客厅里，一家人或坐或站，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史密斯坐在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像一尊雕塑。
二儿子艾里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在晃，水面在晃，他的手也在晃。
三女儿艾米丽——季梓雨演的那个——坐在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低着头，两只脚并拢，脚尖并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四女儿艾莉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断了胳膊的洋娃娃。
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但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季啸风注意到，她的嘴唇动的频率很快，快得不正常。
正常人说话，嘴唇每秒动两到三次。艾莉的嘴唇每秒至少动了五六次，速度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大女儿——季青裴，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起来像在发呆，但季啸风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动——快速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
她的目光扫过季啸风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但季啸风感觉到了。
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他假装没看见，把目光移开，转向伊莉莎白。
“霍奇森太太，具体情况请您详细说明一下。”
伊莉莎白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昨天开始，墙里有声音——敲击声，三下一组，隔一会儿又来三下。我丈夫史密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说墙里有人在对他说‘让艾曼过来’。”
伊莉莎白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季青裴。
季青裴面不改色，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身体靠在墙上，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在听大人讲一个无聊的故事。
“然后墙裂开了，”伊莉莎白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手帕在她的手里被拧成了一根麻花，
“一道缝，从天花板到地板，里面有黑色的东西流出来，黏糊糊的，像——像血，但不是血，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然后艾曼——我女儿，她往裂缝上倒了圣水，裂缝就合上了。”
季啸风抬起眼皮看了季青裴一眼。
季青裴还是那副表情——面不改色，眼神平静，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圣水是我早上从教堂带回来的，”伊莉莎白补充道，“您给我的那个，神父。”
季啸风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圣水？
他给伊莉莎白的圣水就是从教堂洗手间接的自来水，装在一个旧酒瓶里，连祝福都没做过，因为他根本不会做祝福。
“然后呢？”季雨薇开口了，声音比季啸风想象的要稳。
“然后地板上出现了一行字。”伊莉莎白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快听不见，“‘艾曼，你骗不了我。’——刻在木地板上的，笔画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季啸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行字现在还在吗？”他问。
“不在了。”伊莉莎白摇头，“我下楼再看的时候，地板是好的，什么都没有。”
季啸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认为“神父应该做的事”——他走到墙壁前面，拿出胸前的十字架，贴在墙面上，闭上眼睛，嘴唇开始翕动。
这次他没有瞎念，他用拉丁文背了一段主祷文——小时候他外婆教他的，他外婆是天主教徒，每周日带他去教堂，他在教堂里睡了好几年，睡着之前听到的都是这些拉丁文。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莉莎白的眼眶红了，用手帕捂住了嘴。
史密斯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季青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看你能演多久”的表情。
季雨薇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圣经，翻开到《诗篇》第二十三篇，开始朗读。
她的声音比季啸风大，在客厅里产生了回音。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她读完这一段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所有人都转过头。
厨房的门在晃，门板撞在门框上又弹开，发出一连串的“哐哐哐”的声音。
墙上的挂钩在晃，挂钩上的锅铲和勺子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水龙头自己开了，水流冲进水池，溅出一地的水花。
灶台上的锅盖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板上，旋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然后，一切安静了。
门不晃了，挂钩不响了，水龙头停了，锅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伊莉莎白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史密斯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洗衣机。
艾里斯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碎了，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
季啸风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抖，十字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银色的链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念主祷文，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季雨薇更惨。
她手里的圣经掉在了地上，书页朝下，扣在地板上，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腿一软，跪了下去。
季啸风做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他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低沉、克制的“啊”，是那种尖锐、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呀——”。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季雨薇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修女服的头巾歪到了一边，露出额头上一撮翘起的刘海。
她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念完之后才想起来，她现在是个修女，应该说“上帝保佑”。
客厅里一片混乱。
伊莉莎白在哭，史密斯在抖，艾里斯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板上，他也没有停下来。
季梓雨从楼梯上站起来，退了两步，退到台阶上面，抱着布娃娃的手紧了又紧。
只有两个人没动。
一个是艾莉。
四女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洋娃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的嘴唇还在动，动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快到嘴唇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色影子。
另一个是季青裴。
她靠在过道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不是在看人，是在找东西。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厨房里，停在了水槽下方的那个柜门上。
柜门的边缘，有一个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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