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通灵 十三】
教堂的后厅比前殿更暗。窗户太小，阳光只能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暗红色的光斑，像一滩一滩干涸的血迹。
蜡烛的火焰在玻璃罩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两个扭曲的怪物在窃窃私语。
季啸风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
不是因为虔诚，是因为他的腿在发抖，他怕自己站起来会直接跪下去。
他把手里那本圣经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封面上的烫金字早就模糊了，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威廉·J·布莱克”，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季啸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想起了副本背景设定里的一句话：“布莱克神父，恩菲尔德教堂的第三任本堂，一九七三年因心脏病去世，享年五十四岁。”
五十四岁，心脏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今年才二十一。
季雨薇坐在他对面，修女服的下摆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皱。
她的手指一直在抠圣经封面的边缘，把皮革表面抠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皮屑，看起来像刚挖过煤。
“我们真的要去？”季雨薇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她对面的季啸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不去怎么办？”季啸风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低着头时被衬衫纽扣硌出来的，
“伊莉莎白早上来求了圣水和十字架，我们告诉她‘遇到更严重的情况必须跟我们说’。现在她打电话来说‘情况更严重了’，你说我们不去？”
“我们可以说……今天休息？”
“教堂没有休息日。你见过哪个教堂周末关门的？”
季雨薇没话说了，她低下头，继续抠圣经的封面。
桌上的电话是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听筒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二十分钟前，伊莉莎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神父！你们快来！墙里有人！墙里有人在对我们说话！”
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哭声和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低语。
电话挂断的时候，季啸风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也许……我们可以不去？”季雨薇又开口了，“就说我们太忙了，让他们找别人——”
“找谁？”季啸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教堂里产生了回音，嗡嗡嗡地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整个恩菲尔德就这一座教堂，就我们两个‘神职人员’。你让他们找谁？找巫师？找驱魔师？那些都是骗子......
不对，我们也是骗子，但至少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拿着这本圣经，看起来像个正经的。”
季雨薇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圣坛前面，点了一根蜡烛。
火焰跳起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有两团黑眼圈，看起来比昨天老了至少五岁。
“季啸风。”她突然叫了全名。
季啸风愣了一下。
季雨薇很少叫他全名，除非——除非她很认真。
“嗯？”
“如果我们这次能活着出去，”季雨薇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再跟季青裴斗了。”
季啸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他的手和季二牛很像——骨节粗大，指甲宽扁，掌心有厚厚的茧。
小时候他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但现在他站在教堂里，穿着一件偷来的黑袍，手里拿着一本盗版的圣经，像一个笑话。
“先活下去再说。”季啸风站起来，把黑袍的下摆理了理，“活不下去，什么都白搭。”
季雨薇把修女服的头巾重新戴好，把圣经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两人推开教堂的大门。
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霉味，混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一只黑猫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盯着他们看，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着绿色的光。
季啸风看了那只猫一眼。
猫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像婴儿的哭声。
他加快了脚步。
恩菲尔德联排别墅的门开着。
伊莉莎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她的脸色比早上在教堂时更差，眼袋更深，皱纹更多，嘴唇干裂起皮。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扣错了孔，下摆一边高一边低，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手里攥着早上从教堂带回来的那个木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个十字架、一小瓶圣水——被她拿了出来，贴在胸口。
“神父，修女，你们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季啸风点了点头，做出一副“稳重、可靠、见过大场面”的表情。
他用左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反正就是嘴唇动、舌头卷、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季雨薇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个“我正在为这个家庭祈祷”的表情。
她的演技比季啸风好，因为她全程低着头，没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请进。”伊莉莎白侧身让开。
季啸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小腿、大腿、脊柱一路冲到头顶。
不是冬天的凉，是那种阴湿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像一脚踩进了冰窖。
他的头发竖了起来，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转身跑——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季雨薇在他身后，如果他转身跑了，季雨薇会第一个被他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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