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小城故事多
天将微微亮,姜槐、贺小倩、高老板便驱车前往金平县。
金平县,全称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里是一处多民族聚居之地。
世居苗、瑶、傣、哈尼、彝、汉、壮、拉祜、布朗九个民族,少数民族占当地人口绝大多数。
同时它也是一个红色县城,援越抗法、援越抗美,再到边境自卫作战,数十年间长期处于前线,直到九十年代初,才卸下战时重负,逐步开启重建与发展。
每逢周六早上八点,金水河口岸国门一开,会有很多越南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过来赶集。
只可惜今天是周二,姜槐对此有些遗憾,但贺小倩却是格外兴奋。
她是服装设计专业出身,对少数民族传统服饰的形制格外感兴趣,扒在车窗边,指着街边那些穿着民族服饰的本地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是红头瑶,最标志性就是那顶红色圆锥布帽,用多层红布堆叠缝制,造型模仿芭蕉花苞。
衣身原料是本地靛蓝土布,采用的是瑶家传统植物靛染工艺,门襟、袖口用的是数纱挑花技法……”
她视线迅速移向街边另一处,继续说道:
“那边是红头苗,头帕是多层红黑土布盘缠裹束而成,依靠缠绕层数塑造出头颅轮廓。
衣装结合蜡染底布与辫绣,纹样多是山川、虫蝶的抽象变体,配色高饱和,全部是世代口传承袭的传统母题,市面上很难见到复刻版本。”
“我看着怎么都差不多?”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姜槐当然属于后者。
“你仔细看就能分清二者的工艺差距。
红头瑶主打数纱挑花,图案是对称规整的几何纹,靠经纬走线勾勒图案,没有多余配色,是瑶族服饰最经典的工艺特色。”
“红头苗就完全不一样了,主打蜡染加堆绣,工艺更繁复立体。
布料要先以蜂蜡手绘封色、高温煮染定型,再叠加多层彩色绒线堆绣、打籽绣,花纹饱满凸起……”
贺小倩解释的很认真,眼中熠熠生辉,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专业,还特意下车想要拍照。
那些人也都笑呵呵的答应了,其中一个老奶奶还送了她一个小荷包。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同样望着窗外人流,高老板留意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愧是长寿之乡,这么大岁数还出来摆摊做买卖。”
他口中说的,正是街边扎堆的一众老人。
不少人身后驮着竹篓,就地铺开塑料薄膜摆起地摊,摊上大多是山菌、野菜、采来的草药这类山野物产。
摆摊谋生的景象别处也能见到,但像这里这般,大把高龄老人依旧劳作奔波的场面,确实不算多见。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虽然饿不死,但也富不了啊!”
高老板一声喟叹。
姜槐的目光则是落在街边一间间米线店铺上。
和那天夜里山庄里配料繁复的米线不一样,街边这些随处可见的小店倒是有点像南京街头的面店。
一大碗米线端上来,没有一大堆配菜挨个往里添的流程,也就放一点韭菜、葱花、辣椒油、少许腌菜等。
姜槐忽然好奇嘀咕起来,
“说起来,为什么这边这么爱吃米线?”
“好问题。”
贺小倩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一边翻看搜索出来的资料,一边开口堵道,
“一方面是地理条件,这里海拔高,以前柴火灶烧水达不到一百度,焖米饭很容易夹生。
把大米磨成米浆做成米线,开水烫一会儿就能熟透,吃着省事。
早先马帮跑山路,干米线轻便耐存放,带上一点,配上肉汤野菜就能凑一顿饭,慢慢就传开了。
而且本地气候湿热,米线汤汤水水,酸辣开胃,适配山里的天气。
不只是吃法多,干的鲜的都有,赶集下地赶时间,抓一碗就能填饱肚子。
如今高压锅普及,煮饭早就不存在难题,吃米线更多是世代沿袭下来的饮食传统。
这是豆包说的。”
高老板坐在一旁听着,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早中晚,什么时候都能来上一碗。”
三人并不是来这里采风的,车子跟着导航绕了数不清的弯道,终于停在了金平县县政府门口。
门口已经有两位负责地质灾害防范相关科室的工作人员等候。
一位是中年妇女,皮肤黝黑,普通话丝毫不普通,很难判断是不是汉族。
另一位是个年轻男性,应该才踏入工作岗位不久,这位普通话就好多了。
双方落座,简单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
姜槐此行是为山洪而来。
但对于当地而言,山洪压根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年年或多或少都会遇上,规模有大有小罢了。
政府每年都会把各处山洪水道、泄洪沟谷一一记录在册,经年累积下来,已经形成一套相对完备的数据台账与灾情记录。
那小哥取来一本厚厚的台账与县域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谷、河道、村落,还有多处山洪地质灾害隐患点。
他表情轻松,眼神中透着一股老司机的从容。
这份从容既来自于他对自己本职工作的肯定,也有姜槐只将走蛟之事告诉了贺大校的缘故。
贺大校当然会继续上报,但是到基层机关的时候,便只剩下无条件配合这几个字了。
姜槐伸手拿过那份标注详尽的地图与台账,一页页翻看,立马便理解了这份从容。
他与师父神游推演出来的水道,全都已经被记录在案。
而这些水道附近的村寨也大多早已完成搬迁,安置到别处,河谷险地之内,只剩下一些桥梁与成片的梯田。
姜槐见状放心了不少。
剩下的,便是让文旅部门和辖区内相关景点做好沟通协调。
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许多。
临走之前,他再次俯身看向摊开的地图,指尖点着那些田地、桥梁,提醒道,
“这次的山洪会比往年的规模更大,这些恐怕要被冲毁,要提醒大家伙不要靠近这些危险区域。”
“好的,我们记下了。”
那名中年妇女不太相信这次的山洪有这么大,要知道这些桥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
但她还是十分认真地把点位一一标记下来,
“我们马上挨个通知周边村寨。”
姜槐没什么可说的了,顺带嘴好奇问了一句,“这些财产损失谁来负责?”
“只要不闹出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倒是不算什么,我们这边都有对应的处置条例。”
说着,她伸手取来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条文写得十分详尽,桥梁、公路这类公共设施损毁之后的处置流程,一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除了公家的桥梁公路,私人的田地也有对应的规定。”
中年妇女指尖移到文件另一块条目,继续说道,
“农户的耕地遭灾,有农业保险,到时候按流程定损理赔。
当然保险也只能起到补助作用。
洪水属于天灾,政府也做不到把全部损失都兜底赔付,只能按照政策标准给予相应补助,尽量减少老百姓的损失。”
“无妨,剩下的我这边补了。”
高老板大手一挥。
事情办的顺利,他心中十分畅快。
“那就太感谢了。”
两位工作人员客气地笑了笑。
然后伸手指向地图上的几些梯田,
“不过应该用不着。
这些田地眼下还没开始插秧,就算被洪水冲了也算不上多大事。
到时候组织人手过来翻耕复垦就完事。
要是已经下完秧苗,那就要走定损补偿的一套流程,现在还没播种,省掉不少麻烦。”
“那再好不过。”
事情顺利的出乎预料。
三人离开县政府,吃吃喝喝,玩玩逛逛,心情美丽的就像县城里随处印着的蝴蝶图案。
直到他们从政府工作人员口中知晓一件事——那些村寨里的村民,正在披星戴月的忙着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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