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那些花儿
“小老弟,云南这么一个风花雪月的地方,你喊姐姐去插秧?”
贺小倩都气笑了,当即连夜收拾行李,订好了最早一班飞往云南的机票。
她非要好好瞧瞧这位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
可等她下了飞机,坐上高老板前来接应的车子,在泥泞蜿蜒的山路旁边看见那个背着竹筐,肤色黝黑不少,守着路边正对着车傻傻笑着的小道士时,竟也莫名其妙跟着笑了起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别下车了。”
小道士咧着嘴,屁颠屁颠的来到车边,从身后竹筐里掏出一个只五颜六色的花环,顺着车窗塞到贺小倩手中。
“今生戴花,来世漂亮。”
花环瞧着刚编没多久,缀满山野新采的马缨花、野杜鹃、滇白蔷薇,间杂蓝鸢尾与嫩黄野棠花,还点缀着星星点点淡紫色地榆。
贺小倩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脚上穿着的小羊皮高跟鞋“啪嗒”一声直接踩进山道的黄泥里。
“你给我戴上。”
她提着裙角,微微欠下身,如同等待授勋的公主。
“啧啧啧!”
驾驶位上的高老板不忍直视,发动车子一溜烟先跑了。
音响里播放着女儿海棠喜欢的一首歌《那些花儿》,朴树的。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开出一段距离,他终究没忍住,悄悄瞥向后视镜。
只见自己的师父蹲下身,伸手将那姑娘宽大的裙角收拢,系在腿侧。
原本宽松的七分长裙,紧紧贴合双腿曲线,模样竟有几分傣族少女筒裙的韵味。
那姑娘则好奇地在竹筐里翻来翻去,像是寻宝一般,而后取出一株刚采挖的黄精,拿在手里细细打量。
“这是什么呀?”
“这就是黄精。”
“哇,这些都是你采的?”
“是呀。”
“真厉害。”
“没有没有。”
这些对话,都是高老板脑补出来的场景,也可能是下意识代入了曾经的自己。
实际上那二人刚见面就交谈的话题,其实还挺严肃。
“水利局、应急管理局还有文旅局那边对接好了吗?”
贺小倩开口询问,然后补充道,“我爸说,这工程量恐怕不小。要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他可以帮忙联络这边的人武部,协调力量支援。”
“还没有呢,打算等你到了,明天一同过去。”
“………”
贺小倩翻了个白眼,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伸手去够姜槐头顶的斗笠。
“今晚给你编一个。”
姜槐歪着脑袋,任由她取去。
贺小倩放在自己头上试了试,挺合适。
“不要,就这个。”
顺手把花环放在姜槐的脑袋上,开始汇报工作。
“公司最近又投了几个项目,除了道院的之外,还有一个专门收集、修复古籍善本的项目。”
姜槐闻言有些奇怪:“你从哪搭的这条路子?”
“我最近在做毕设,需要用到传统纹饰图样。机缘巧合下认识一个人,他手里正好存有一本老书,一来二去,慢慢就搭上这条线了。”
“好吧。”
姜槐没多问,当甩手掌柜就要有当甩手掌柜的觉悟。
公司成立至今,还未见到一分回头钱。
他也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投资有点像赌博,什么时候能爆要看天意。
谈完公事,接下来是私事。
“你真准备在这安家落户了?怎么都开始置办田地了?”
“是巴卯家里的田,他爹妈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了,忙不过来,家里田荒了不少,我就要了一片。”
“这样呀~我还当你是豪取强夺人家良田,这不匆匆忙忙过来打土豪呢!”
贺小倩一手扶着头上的斗笠,做出女侠的样子。
“嘿,瞧您说的,我可是良民。”
“良民敢吃保护动物?”
“………”
说笑间,蝴蝶山庄已经近在眼前。
高老板正和小松忙着搬运行李,将车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往小惠的房间送去。
两个好闺蜜早就商量好了,打算同住一间屋子。
院中晾晒的全是孩子们的衣服,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院子,五颜六色在风中翻飞,倒像是雪山之上随风飘荡的经幡。
“蔚为壮观。”
小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话音刚落,一片层层叠叠的衣物之间,缓缓探出一只竖着中指的手,正是小惠。
她已经忙到没空出门迎接了,因为马上就是雨季。
贺小倩嘿嘿一笑,目光转向器材区的那群孩子,眉峰微微一蹙,低声嘀咕道:“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能不怪怪的嘛。
那群孩子不哭不闹,不吵不笑,各自自顾自玩耍。
还有几个玩到一半,便以各式各样怪异的姿势蜷缩趴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钱老见状便迈步走了过去,一手拎起一个,将熟睡的孩子挨个带回屋内。
“跟树懒似的。”贺小倩忍不住开口说道。
“体虚到极致便是这般模样,随时随地都觉得困乏,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姜槐看过无穷小亮,知道树懒是啥,闻言解释道。
“那他们以后能补回来吗?”贺小倩又问。
“尽人事,听天命。”
姜槐没有多言。
养孩子就像种庄稼。
他能做的,只是给予他们同一片土壤、均等的养分。
至于往后谁能够扎根生长,顺利抽穗成熟,谁又难逃风雨摧折,那就只有天知道。
“你说的好残忍啊。”
贺小倩道。
她是一个充满母性光辉的人,希望每一株麦穗都长得健康饱满。
如果有哪一株生病倒伏,她一定会不吃不喝的彻夜守在旁边扶着。
“是吗?”
姜槐并未觉得。
他愿意为这群孤童提供居所、衣食与教化,也接纳他们各式各样的人生。
厚施薄望。
两人的育儿理念显然是不合的,好在并未影响胃口。
眼下正值四月下旬,春日雨水连绵充沛,山谷里的滇红重瓣玫瑰恰好迎来第一季盛花期,花瓣肥厚饱满、香气浓郁。
知道贺小倩要来,高海棠早早便采摘了不少回来。
并非用以表白,纯粹就是为了拿来做吃食。
吃什么?
当然是鲜花饼了。
这玩意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但买的哪有自己做的香。
小松最有耐心,负责一朵一朵挑拣鲜花。
只留完整软嫩的重瓣花肉,花梗、花萼、残瓣全部挑出剔除。
高海棠负责淘洗花瓣。
玫瑰娇嫩,不能大力揉搓,只在清水里轻轻荡洗两遍,冲去浮尘雨珠,随后一片片铺在大竹筛上,摊得薄薄匀匀,借着山间慢慢沥干余水。
做鲜花饼最忌讳带生水,但凡水分残留多一分,馅料便会发酸、塌湿,酥皮烤出来也不蓬松起层。
贺小倩负责腌馅。
待花瓣彻底干爽,将整盘红艳玫瑰倒进瓷盆,撒上细白砂糖,再轻轻抓揉、翻拌、按压。
反复揉匀之后静置腌渍,任由花香与糖味在盆中慢慢融合、发酵,酝酿出最醇厚地道的玫瑰内馅。
钱老坐在一旁和面起酥。
油皮需揉得软硬适中、光洁细腻,保证饼皮松软适口。
油酥纯靠猪油与面粉调和,需揉得紧实细腻、不结块。
之后用油皮裹住油酥,擀开、叠折、卷起、松弛,一遍一遍重复工序。
高老板在屋檐底下抽水烟,姜槐在芭蕉底下编斗笠。
那些孩子就在药浴桶里眼巴巴的看着。
他们不懂眼前这种让他们感觉很心安、舒适的感觉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记住并享受。
或许,这才是启蒙最好的一剂良药,是姜槐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天色将暗,玫瑰馅腌得软糯流香、色泽深红透亮,好似天边的晚霞。
众人凑在一起揪剂子、擀皮、包馅、收口、压圆。
没有模具,那就自由发挥。
小松捏了个玫瑰陷的蛇,然后在蛇的脑袋上硬生生的揪出两个凸起物。
姜槐说真是替小花谢谢你了,然后捏了一个丑八怪,贺小倩说这是史莱姆,她自己则是搓了一个焦圈。
在场之中,只有钱老勉强做的像个饼,里就连高家父女这两个本地人都没能留住鲜花饼应有的体面。
但不管如何,最后通通送入后厨烘箱。
不多时,清甜的花香混着酥皮烘烤的麦香漫满整座院子,又顺着山间清风飘向远处的林海山谷。
山里,没有所谓的夜生活。
刚过八点,天地之间暮色彻底沉落。
院落里只剩下一盏悬在廊下的灯泡,晕开一小片暖黄光晕,远处山林融在浓稠的暗色里,只隐约起伏着墨色的轮廓。
贺小倩在屋里铺好床铺,洗完澡,耳中依旧清晰听见院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劈柴声,那是姜槐在为第五蒸做准备。
她不觉得吵,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无梦。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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