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飞升·气冲斗牛
暮春未至，三月将临的青城山，山峦叠翠间仍留几分清寒。
正所谓“青城天下幽”，哪怕是朗朗晴天，雾霭依旧轻绕古木苍藤，整座仙山静而不寂，古朴道韵流转在每一缕风里。
「丹台碧洞」鎏金牌匾正下方，一座三足古铜香炉稳稳立在青石板上，铜色深沉，炉沿刻着缠枝莲纹，古意盎然。
细细烟缕自炉中冉冉升起，袅袅婷婷向上盘旋，融进山岚之中，氤氲出一派空灵悠然的仙家气象。
这里是青城山天师洞三清殿。
殿内，正有几人左右相对而坐。
左边，是纪录片导演马克·威廉姆斯，他身旁坐着助理以及翻译。
右侧，端坐的是青城山崇玄道长，道长身侧陪着两位门下弟子。
威廉姆斯此番拜访青城山的目的很简单——请教。
纪录片已经拍摄完毕，但仅仅只是拍摄完毕而已，后期剪辑什么的都好说，但是想要配上解说、旁白，这就远远超出了他、乃至整个团队的能力范围了。
后来经人介绍，他专程来到道教发源地之称的青城山。
也是巧了，青城山距离四姑娘山并不算远。
更巧的是，一直在青城后山闭关的崇玄道长，因为这场直播而出关，听闻导演组过来有事请教，立刻欣然同意了。
速度快的让导演都有些意外，心说这种高人不是很难拜访的么？
此刻大殿之内一片静谧，唯有笔记本电脑安静播放着。
不是直播内容，也不是艾丽娅看的纪录片成片，而是最最原始的拍摄素材。
画面里正是姜槐结束三日入定、苏醒之后的情形。
“请问崇道长，他这是在干什么？”
威廉姆斯语气诚恳地开口问道，“是什么功夫吗？”
崇玄道长听了这清奇的称呼，微微一愣，随即又哂然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一手轻抚颔下长须，一边凝神细细端详。
良久过后，他缓缓开口，“这应当是三蹻导引术。”
“？？？”
一旁的翻译神情一滞，万没想到上来就是“大题”。
他虽是土生土长的华夏人，却也从未听过这个词，更不知道该如何翻译，当即开口问道：
“道长，敢问这‘蹻’是什么意思？”
崇玄道长闻言，微微一笑，伸出食指沾了沾身边的茶水，一边在桌上写，一边解释道，
‘蹻’同‘跷’，踩高跷的跷。
《说文》云‘举足行高也’，本是抬脚高行之意，《诗经》亦有‘小子蹻蹻’之句，说的便是少年昂首阔步、身姿高挺的模样。
后引申为道家承负之具，也就是修行者脚下的‘乘具’，是为‘乘蹻’，在道家之中，此与符咒、导引、辟谷并列为四大核心秘术。
是上古仙真往来天地、超脱凡俗的根本法门之一，源流极为久远。”
要说这道士是真不容易，对传统的研究不比大学里的教授要差。
当翻译也同样不容易，听了这么多，愣是没一个能翻明白的。
就听老道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望向虚空，似在回溯千百年的传说源流，
“要说这‘蹻’的根源，得追溯到先秦的巫术与上古神话之中。
屈原《楚辞·离骚》写下‘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哀时命》亦有‘骑白鹿而容与’的句子，这便是早期‘乘蹻’最直观的雏形。”
“不妨多说几句，华夏大地上，千百年来世人对于神仙的所有想象，几乎都绕不开乘蹻的意象。
无论是古籍描绘、庙堂壁画，还是民间话本、戏曲塑像，仙人的标配便是腾云驾雾。
行走虚空之时，双足之下必定缭绕层层云雾，步步踏云而行；
若是远行游历，便常驾乘龙、猛虎、灵鹿这类祥瑞神兽代步。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那翻译闻言，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中国的神仙好像永远都是云雾缭绕的，老辈子的电视剧里，把这种中式美学展现的淋漓尽致，哪怕现在那些脑残神仙偶像剧，潜意识里也知道多备点干冰。
反观其他地方的神就很少如此。
而且还有一点，东方的神仙都是站着飞的，这一点和西方的也不一样。
西方喜欢横着飞，到了祖国人这一代，更是开创了双手后背的风骚飞法，只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见翻译似乎若有所得，老道哈哈一笑，估计也着实是闭关憋坏了，继续口若悬河道，
“咱们这边的仙游意象，自始至终扎根在‘乘蹻’二字上，八仙过海的传说知道吧，八位仙人各持法器、踏物渡海，这同样是乘蹻之道的延伸。”
说着，话锋一转，
“到了汉代，方仙道大兴，乘蹻之说更是深入人心。
各地出土的画像石、壁画之上，随处可见仙人乘龙、乘虎、乘鹿遨游天地的画面，‘形解销化，乘气远游’成了世人心中神仙的标志性本事。
三国时期曹子建在《桂之树行》里也写道：‘乘蹻万里之外，去留随意所欲存。高高上际于众外，下下乃穷极地天。’”
老道长说到这里，也知道跑的太偏了，连忙拉回到正轨，
“到了东晋，葛洪真人将这流传已久的法门系统梳理、载录典籍。
其《抱朴子·杂应》篇明确记载：‘凡乘蹻道有三法：一曰龙蹻，二曰虎蹻，三曰鹿卢蹻’，书中还提及，修成此术便可‘周流天下，不拘山河’。
古时修习乘蹻，规矩极严，需长斋持戒、断绝荤腥肉食，潜心修行一年以上，方能入门习练。
传说功法大成者，一日一夜便可远行一万二千里。
当然，这里所说的龙、虎、鹿，并非真的要骑乘生灵，而是指代三种层次不同的乘气御灵境界：
龙蹻为上，属天乘，可上天入地、穿梭虚实；
虎蹻居中，属人乘，能乘风踏雾、自在往来；
鹿蹻为下，属地乘，亦可日行千里、健步如飞。”
这已经有点太玄之又玄，和“缩地成寸”一样，现代人很难去相信。
老道也不以为意。
身为玄门中人，他当然知道芸芸众生之中，相信这些的一般有两种人。
一种是没怎么受过教育的。
另一种是受过很多教育的。
反而是受过一点教育的，打死也不相信这些。
但不管相信与否，他现在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而已，至于其他的，与他何干？
于是接着说道，
“后来到了五代宋初，希夷先生陈抟老祖，也就是世人熟知的睡仙，在古传三蹻之术的基础上做了根本性的改制。
将原本偏向符箓神游、凌空远行的古老乘蹻术，与道家内丹修炼、导引吐纳之法融为一体，创出这套《希夷改制龙虎鹿三蹻导引术》。
如今这套功法，早已不再是葛洪时代那种追求凌空远游的神通之术，转而成为内丹修炼的外显功夫——以龙蹻炼神、虎蹻炼气、鹿蹻炼精，三者相辅相成，便是道家性命双修的筑基要诀。
和市面上的不同，市面上那是又经过改动的，普通人练习也没事，姜道友这一套却要配合呼吸和运气，普通人没有指点会出事的。”
果不其然。
此话一出，刚才那一副“很难评”表情的翻译立刻露出一副“这次差不多”的神情。
这么一说就容易接受了嘛，和那什么《五禽戏》啥的一个意思呗！
老道见状也微微一笑，伸手指向画面中姜槐舒展的身形：
“你看眼下这一路动作，便是龙蹻。
身形顺势拔起，腰脊挺直如箭贯通，双臂大开大合向两侧舒展，五指如爪似龙探海，肢体俯仰转折如虬龙腾空游走，每一步都带着昂扬向上的气势，气韵直往上提。
这便是龙蹻主升，外在招式舒展腾跃，内里便是引一身阳气上行，疏通督脉，凝练元神，正是希夷老祖改制后，将古法与内丹完美结合的精妙之处。”
有了懂行的人讲解，这位翻译总算看明白了些许。
倒是一旁的导演威廉姆斯有些着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怎么还不和他转述？
可他哪里能理解，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是不假，但从头到尾真正解释只是一个字——蹻！
翻译也知道雇主有些不满了，可自己又能咋办？
总不能直言相告，这区区一个字背后的来龙去脉，比你国家的历史还要长吧？
从先秦巫祝方士，到汉晋神仙方术，再到后世内丹导引，乃至华夏文脉和神话意象，这让他怎么翻译？
圣诞老人的雪橇？
加上那些麋鹿，就是鹿蹻？！
嗯，很合理……个鬼啊！
他终于知道历史上会外邦语言的人有很多，但是翻译佛经的都是些僧人了，比如玄奘大法师。
因为这活一般人还真干不了，懂两种语言只是基础，还要懂经懂法，这样才能贴合经书原本的意思。
一旁的老道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扭头看向身边的一位年轻道士，笑道，
“这是贫道一位不成器的徒弟，因为完不成学校布置的任务，被打发回来了，正好闲着没事，也懂些洋文，可以让他帮帮忙。”
“那太感激不尽了！”
翻译眼前一亮，又懂外语，又懂道教里的专业术语，简直在合适不过。
同时心里又有些疑惑，“敢问，小道长上的什么学校，怎么还撵人呢？”
他以为是正常的大学，想着“打抱不平”一下，拉拉关系。
“害，上海的道教学院。”
老道长摇摇头，指着年轻道士一脸恨铁不成钢道，
“学校的任务很有意思，如何赚到五千万，只是我这徒弟脑子不灵光，一直寻不到头绪，如果这次帮上你忙的话，麻烦看在贫道的面子上，随便打发几个子，也好让这小子立个项，回学校有个交代。”
老道长笑呵呵的说着，不待翻译说些什么，伸手一指摄制素材画面里的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对了，这个任务就是这位留下的。”
“啊！？”
翻译一愣，心说难道真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说？
这位小姜道长好像知道翻译会出问题似的，特意留下一个任务，让学生帮忙翻译？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乱想，生拉硬扯的，可能是在这种场合待久了，所以才会如此。
顺着老道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藏蓝色的身影招式陡然一转，姿态由扬转沉。
老道长指尖跟着挪动，点向姜槐下沉的身形，
“再看这一段，这便是虎蹻。
沉肩坠肘，周身劲力尽数收敛，双足如虎爪落地，稳稳扎住下盘。
步势厚重扎实如磐石，身躯微俯如猛虎伏于山石之上，看似静立不动，实则周身暗蓄劲力，隐有雷霆之势。
虎蹻主降，动作凝实内敛，意在敛气归入丹田，顺通任脉，安抚周身气息，让上行的阳气得以收纳固存，不至于涣散外泄。”
不多时，招式再次变换，动静气质又截然不同。
老道长再次轻点屏幕上姜槐辗转的身影：
“最后这路便是鹿蹻。
你瞧他步点变得轻盈灵巧，足尖轻点地面，宛若灵鹿踏行春泥，身形辗转圆柔，进退徐缓自在，双臂轻摆恰似鹿角舒展。
它没有龙蹻的张扬腾跃，也不见虎蹻的沉猛稳重，姿态却更悠然灵动。
鹿蹻主调和，动作轻灵圆转，作用便是贯通周身奇经八脉。
尤其对应人体阴阳跷脉，令腿脚矫健、步履轻捷，进一步调和周身阴阳二气，让精、气、神三者归于安稳平顺，交通一身经络气血。”
老道长说完，指尖轻叩膝头，望着画面里的身影感慨道：
“姜道友入定三日，醒后便以这套导引之法疏通经脉、运转真气，打算凭此法门踏山而行，以此武火炼己，达成精气神三元合一的境界。
可纵有法门傍身，此行依旧危机暗藏、步步维艰，失足便是身死道消。
张三丰祖师有云：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姜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魄，着实让贫道汗颜呐！”
若真的只是攀冰，断不会让这位在青城后山隐修多年的道长如此感慨。
只因寻常攀登再艰难，也配有保护绳等诸多防护措施，即便一时失手，也能折返重来，至于被冰镐划伤大动脉这类意外，终究只是小概率之事。
所以攀登这项运动更加考验人的意志力和体魄，但论起凶险程度，说不定还比不上修士打坐炼内丹。
修行之际倘若气息逆窜、内息失调，祸端立时便至，不是变成傻子就是落下残疾，对了，还有当场暴毙。
可这位老道之所以生出这般感慨，只因他全程看完了整场直播，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何事。
甚至在观看之际，胸中激荡，一时心绪难平，挥毫泼墨写下「气冲斗牛」四个大字。
何为气冲斗牛？
斗、牛为天际二宿，指代苍穹万象。
所谓气冲斗牛，便是一身气魄直冲霄汉。
在座之人不是在现场，就是看过直播，能明白老道长为何说出“汗颜”二字。
而两年后，远在瑞典的艾丽娅却刚刚看到姜槐把一套导引术打完，满脑子都是旁白里的“龙”、“虎”、“鹿”，心说加上之前的“鹤”，都快成动物园了。
但下一秒，她人直接傻了。
就见纪录片里那道藏蓝色的身影已经热身完毕，走到冰壁之前，轻身一跃，整个人如同被清风托起，倏然腾起一米多高。
手中冰镐稳稳钉入冰面，脚上冰爪也牢牢卡紧冰壁。
除此以外，没搭建保护站。
当然。
也没有保护绳。
——
祝：所有考生气冲斗牛，扶摇直上！
一个数学六十、英语四十五的学渣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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