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我都不敢进!
龙袍老者那道虚影僵在半空。
太一仙庭四个字,从一个北地来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比方才那句紫金之气日渐稀薄更让他心惊。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威压却又悄无声息地涨了起来,整个院子的空气都黏稠了几分。
林清竹站在周玄身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周玄没急着答。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被方才那阵极寒冻成了冰碴,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端在手里。
“盟主,您方才问我,怎么知道您的紫金之气在衰。”
“现在您又问我,怎么知道太一仙庭。”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虚影。
“其实是同一个答案。”
老者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我能看见东西。”
周玄顿了顿,挑了个最模糊的说法。
“能看见法则里头的破绽。您仙脉本源的裂痕,跟那个名字残留下来的痕迹,在我看来,是连在一起的。”
这话半真半假。
太一神眼确实能照出法则结构,可太一仙庭这名字,是他从自己修炼的《太一诀》里推出来的。
两者同源,他一进中州就有感应,只是这话他半个字都不能透。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能洞穿万物,可这一次,他竟没从周玄脸上看出半点破绽。
年轻人坐得稳,茶端得稳,连冻成冰的茶水都没放下。
“看见法则破绽……”
老者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说不清是怒还是叹。
“本座活了数万年,自诩看透世间一切虚妄,今日倒是栽在你这双眼睛上了。”
周玄没接话。
他反而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那点冰碴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晚辈想反过来请教盟主一个问题。”
“讲。”
“太一仙庭,和您的紫金仙脉,到底是什么关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者那道虚影又开始闪烁,像是被这一问勾起了什么极远的东西。
良久,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回避,只是缓缓抬手,朝四周虚一压。
嗡——
环绕院落四角那几道还残留着的气机波动,连同空气里游动的探查灵识,齐被这一压扫得干干净。
整座别院像是被人从中州这盘大棋里单独摘了出来,只剩他们这几个人。
“你问到根子上了。”
老者的声音变了,不再有方才的恼怒,沉得像是从万年前捞上来的。
“七十二仙脉,从哪儿来的,整个中州,没几个人说得清,极罡那帮人以为是天生地养,太华那群疯子以为是天道遗泽。”
“都错了。”
他顿了顿。
“数万年前,上界有一座仙庭,号太一,仙庭往下界降了七十二道仙脉,分植中州各处,我紫金这一条,是头一道落地的。”
林清竹听得屏住了气。她做了半辈子生意,走南闯北,可这等隐秘,从没在任何卷宗、任何传言里见过半个字。
周玄面上没什么动静,心里却已经翻了天。
太一仙庭,七十二仙脉,降自上界。
这跟他从《太一诀》残篇里推出来的,分毫不差。
“后来呢?”
他问,声音平得很。
“后来,仙庭派下来的使者,进了中州最深处。”
老者的虚影微微一沉。
“一去,再没回来。”
“数万年了,仙庭的人,连个影子都没再现过,只给中州留下一处遗迹,封在最底下。”
“那地方,叫归墟之眼。”
归墟之眼。
这四个字落下来,周玄端着的那只手,几不可见地紧了一下。
他立刻松开,端起冻得半凝的茶水,凑到唇边,假装喝了一口。
可这点动作,到底还是慢了。
老者那道虚影本已要往下说,话头却生停住。
他那双能照穿万物的眼睛,正落在周玄身上,原本只是叙旧般的散漫,此刻骤然收拢,钉死了。
“你……”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听到归墟之眼,气机动了。”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林清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懂修行里那些门道,可她看得懂气氛,方才还是盟主有求于公子,怎么这一句话,又翻了回去?
周玄放下茶杯。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否认在这位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面前没用,慌更是自寻死路。
“盟主好眼力。”
他坦然抬头。
“晚辈是动了。”
“为何?”
“因为这名字,晚辈像是在哪儿见过。”
周玄又把话往虚里引。
“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盟主也知道,我能看法则痕迹,有些东西,是刻在那上头的,我说不清,但有感应。”
这话依旧滴水不漏。
承认气机波动,却把缘由推给那双说不清道明的眼睛。
老者要么信,要么不信,可无论信不信,都抓不到他半点实据。
老者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那种被人窥破最深秘密的惊悸,方才已经在他身上发作过一回。
现在轮到他来窥这年轻人的底,却发现对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越往下看,越是发寒。
“你这双眼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老者忽然问。
“天生的。”周玄答得干脆。
“天生……”
老者冷笑,那笑里却没了底气。
“罢了,本座懒得跟你绕。”
他这一让步,倒把话头又递回了周玄手里。
“盟主方才说,使者进了归墟之眼,一去不返。”
周玄顺着往下追。
“那这数万年里,就没人再进去过?”
老者沉默片刻。
“进去过。”
“进去的人,多了。”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不再是叙旧的调子。
“仙庭遗迹,谁不眼红?里头封着上界的东西,但凡能摸到一点,就够一条仙脉吃上千年。”
“这数万年里,往归墟之眼里钻的,化神不知凡几,连长生境,也有好几位下去过。”
周玄等着下文。
“一个都没回来。”
四个字,砸在院子里。
“连尸首都没留下。”
老者的虚影轻轻晃了一下。
“本座年轻时,也曾起过这心思。在归墟入口外站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退了回来。”
“一个活了数万年、即将摸到那条线的长生境,我都不敢迈进那道门。”
他说到这儿,停了。
院子里那点残留的寒气,连同方才被冻裂的茶水冰碴,都安静地待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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