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马镫
第三百五十三章 马镫
入冬第一百一十天。
陆尧站在城墙下的时候,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雪。
他抬头,城墙顶面的积雪边缘正在往下淌水,细细一道,沿着砖缝走,走到垛口拐角的位置汇成一颗豆大的水珠,悬了两息,掉下来。
南墙根的雪堆塌了一角,底下露出深褐色的泥浆,湿漉漉的,冒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
春天要来了。
陆尧把手背上的水擦在裤腿上,表情没有任何轻松的意思。
回暖意味着道路解冻,河流复流,草木抽芽。
也意味着缩兽人的进攻机会会变多。
他在城墙上多站了一会儿,把每一段修补过的垛口看了一遍,然后下城。
麻雀大神在石堡窗台上等他。
准确地说,是在熏鱼架上等他。
竹简已经丢在桌面上了,鱼干布包被啄开一个角,半截鱼尾巴正卡在麻雀嘴里,它歪着脑袋,一副“我先收了跑腿费,有意见?”的表情。
陆尧拿起竹简。
盐的字迹依旧刻得很深,内容比往常长了一截:
铸整合锻造区,建成两座小型锻炉。
日产铁质矛头十五枚以上,铁质箭簇单日最高四十枚,另有铁刀、铁钳批量产出。
矮人射手扩编至十八人,弩机操作已可独立执行。
南面山脊近十日未见信号烟。
竹简末尾多了一行字,刻痕比正文浅,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需要更多木炭。”
陆尧盯着那行字看了五息。
日产十五枚铁矛头。
这个数字搁在三个月前,整个大荒部落掏空家底也凑不出来。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日常产能汇报里的数字,平平淡淡地刻在竹片上,跟在“另有铁钳批量产出”后面,甚至不是单独一行。
他拿起炭笔,在回信的兽皮条上写了一个字。
“好。”
卷好,塞进竹管,放在窗台上。
麻雀大神叼着鱼尾巴跳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竹管,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就这?就一个字?我飞一趟盐湖单程两个时辰你就回一个字?”
陆尧又摸出半截鱼干放在旁边。
麻雀立刻叼起竹管,拍翅膀走了。
非常干脆,毫无怨言。
议事厅。
枝和铜并排站着,面前的石桌上摆了六枚铁质矛头、一截铁锭样品,以及一卷记录锻打温度和捶击次数的兽皮。
这些是盐湖上一批送来的成品。
陆尧拿起一枚矛头,放在掌心掂了掂。
沉,密度比铜矛头大一截,三棱刃口打磨得不算精细,但刃线笔直,没有肉眼可见的卷口。
“铁器换装,按这个顺序来。”
他把矛头放回桌面。
“第一批,常备军全员换铁矛头,铜矛头回收重铸。
第二批,铁质箭簇补充城墙弩手存量,三百九十七支不够看,我要一千支打底。第三批——”
他看了猎风一眼。
“骑兵用的长柄矛和短刀。”
猎风站在角落里,听到“骑兵”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枝举手。
“有个问题。”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布条,那是前天锻打铁条时烫的,禾上了药,但还没好利索。
“盐湖的铁锭硬度够,韧性差了一点。
做矛头、箭簇没问题,截面小,受力集中,不怕脆。但做长刀——”
她拿起桌上那截铁锭样品,用指甲弹了一下边缘。
清脆的一声响。太清脆了。
“容易崩刃。”
陆尧点头。
“把样品留下,我看一遍。”
枝把兽皮卷推过来。
铜在旁边默默听完全程,突然开口:“那木炭的事……”
“已经回了。让盐安排人扩建炭窑,优先供铸的锻造区。”
铜点了点头,退回去。
枝和铜出门的时候,猎风还站在角落。
陆尧看他。
“说。”
猎风的表情有些别扭。
“骑兵的事……有点麻烦。”
……
马场。
二十五名骑手站成一排。
这些人是猎风从部落里筛了两轮才选出来的,清一色的年轻人,体重轻、胆子大、脾气好——最后一条是硬性条件,脾气不好的,马不让骑。
他们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一匹火云马。
关系已经建立,能上马,能跑,转向和减速的配合也基本成型。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猎风翻身上了黑鬃公马的背。
“看好了。”
他夹紧马腹,黑鬃公马启步,小跑,加速,蹄声从碎变密。
马场边缘立着一个稻草扎的靶子,粗壮的身架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当靶心。
猎风右手攥着铁木矛,矛杆夹在腋下,身体前倾。
冲刺。
矛尖准准地捅入靶心。
然后猎风整个人向左飞了出去。
——不是夸张,是真飞了。
矛尖刺入稻草靶的那一瞬,反作用力沿着矛杆传到他的整条右臂,右肩被往后拽,身体以腰为轴向左侧翻转,双腿从马腹两侧滑脱,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肩膀先着地,在泥里滑了两步。
黑鬃公马走了三步才停下来,回头看了它的骑手一眼。
表情很平静。
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猎风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肩膀上的泥。
后脑勺那个包还没消,现在左肩又多了一块乌青。
“看见了吧。”
他面无表情。
陆尧看见了。
“竹笔。”
竹笔应了一声,跑过去牵自己的那匹棕色母马。他翻上马背的动作比猎风还利索——年轻,身子轻,母马也温顺。
他握住矛,夹紧双腿。
棕色母马开始加速。
竹笔两只手离开马鬃去握矛杆的那一刻,身体开始晃。
左晃,右晃,左晃。
频率越来越大。
他没能撑过三息。
整个人从马背右侧滑下来,矛还没举起来,靶子还在二十步外。母马甚至没跑快,一路小颠,驮着的人自己掉了。
竹笔坐在地上,矛杆横在腿边,愣了两息,脸涨得通红。
旁边二十三名骑手安静地看着,憋笑的声音传来。
他们每个人都摔过一模一样的。
猎风走到陆尧面前,把矛杵在地上。
“上马没问题,跑也没问题,但一拿矛就完了。”
他的总结很精确:
“骑手在马背上只靠两条腿夹,重心全在腰上。
走和跑的时候勉强撑住,一旦持矛刺击——力从矛尖传回来,人就被顶出去了。
屁股跟马之间没有锚点。”
陆尧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马场边缘,蹲下来,盯着猎风落地时踩出的脚印看了很久。
两个深深的坑。鞋底把冻土踩裂了。
木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巡营时没啃完的肉干。
“想什么呢?”
陆尧没回头。
“你站在平地上捅一矛,力气从哪来?”
木宏嚼着肉干,含糊不清:“脚蹬地。”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陆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嗯,问题就出在这里。”
“骑手的脚,踩不到地。”
木宏嘴里的肉干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马场里那些垂头丧气的骑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陆尧已经转身走了。
当晚,书房。
火把在桌角烧着,火苗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
桌面上铺着一张裁好的兽皮,四角用石块压着。
陆尧拿着炭笔,在兽皮中央画了两个环。
不大,圈口刚好容纳一只成年人的脚掌。底部微平,增加踩踏面。
环的顶端各连出一根带状结构,向上延伸,分别挂在马背垫布的左右两侧。
他画得很慢,不是不确定形状——形状他记得清清楚楚。慢是因为他在反复校对比例:环口的宽度、皮带的长度、悬挂点到马腹的距离。
差一寸都不行。太短,腿蜷着蹬不上力;太长,脚踩进去晃荡,反而影响平衡。
他画到第三版才满意。
笔放下,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两个铁环。
两根皮带。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他前世的任何一个小学生都能描述出它的结构。
但在这片土地上,它还不存在。
次日清晨。
枝看着陆尧递过来的兽皮图纸,把它翻过来、转了个方向、又翻回去。
“这什么东西?”
“我说了你也不懂。先打出来。”
枝皱着眉,指着图上的铁环比划了一下:“这个圈,塞脚的?”
“对。”
“塞进去干什么?”
“踩。”
枝还想问,看见陆尧的表情,把嘴闭上了。
他用了大半天。
锤子敲在铁条上的声音从工业区传出来,叮叮当当,断断续续。
中间停了三次——两次是调整弧度,一次是烫了手换布条。
傍晚的时候,枝把两对铁环送到马场。
粗糙。表面锤痕密布,弧度不算圆润,底部的平踏面有点歪。但尺寸对了,内圈宽度刚好塞进一只穿靴子的脚。
陆尧接过来,从怀里掏出提前裁好的鹿皮带,穿过铁环顶部预留的孔洞,将两条皮带分别绑在一张垫布的左右两侧。
他把垫布搭上猎风身边那匹黑鬃公马的背,调整了一下皮带长度,让两个铁环自然垂在马腹两侧,离地约一尺。
猎风站在旁边,盯着那两个晃荡的铁环,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这东西……”
陆尧拍了拍马背。
“上去。脚踩进去。”
猎风翻上马背,低头找到左侧的铁环,把脚伸进去试探性地踩了一下。
脚底触到铁环底部的平面。
实的。
他另一只脚也踩进右侧铁环。
身体的重心变了。
不是靠大腿内侧死命夹,也不是靠腰腹发力保持平衡——脚下有了支撑,力从脚底往上传,经过小腿、膝盖、大腿,整个下半身被钉在了马背上。
像踩在地上。
猎风的嘴慢慢张开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黑鬃起步,小跑。他的身体在马背上稳稳地坐着,双手松开马鬃。
两只手,空的。
他回头看了陆尧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正在成型——惊讶、理解、兴奋,搅在一起,但嘴上只挤出来三个字。
“给我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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