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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春天


第三百五十四章  春天

猎风催动黑鬃公马。

慢跑,小跑,快跑。

蹄声从散碎变密,冻土上的泥浆被蹄铁踢出一连串扇形的飞溅。

风从两侧灌进来,猎风的头发往后飘,眼睛眯起来,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矛平举。

杆身夹在腋下,右手五指锁死,矛尖对准三十步外的稻草靶。

二十步。

十步。

矛尖刺入靶心的声音不大,一声闷响,像拳头捶进湿泥。

但靶子的反应很大——整个稻草扎成的躯干从木架上被撕了下来,翻出去五步远,干草碎屑炸得满天都是,有几根飘到了站在外圈的竹笔脸上。

猎风没有从马背上移动分毫。

他的双脚踩在铁环里,冲击力从矛杆传到右臂,从右臂传到腰胯,从腰胯往下走,经过大腿、膝盖、小腿,最终被脚底的铁环和马背上的垫布整个吃掉了。

他甚至还有余力拉住软绳,让黑鬃兜了一个弧线,四蹄踏着碎泥,稳稳停在陆尧面前。

马场里没有声音。

二十四个骑手全看见了。

每一个人都记得猎风上一次冲靶的画面——矛尖刚碰到稻草,整个人向左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肩膀先着地,在泥里滑了两步。

那是昨天的事。

猎风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左脚的铁环,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指腹沿着弧度摸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在抖。

不是疼,不是累。

他抬起头,声音发哑:“这东西叫什么?”

陆尧看着他。

“马镫。”

猎风把那两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两遍,站起来,回头看了黑鬃公马一眼。

黑鬃甩了甩尾巴,鬃火没有燃,但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比平时粗了一圈。

它也跑爽了。

“再来一次。”

猎风已经翻上了马背。

陆尧指了指被撕烂的稻草靶。“靶没了。”

猎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夹紧马腹,黑鬃起步——他绕着马场跑了三圈,双手脱离马鬃,左手握矛,右手从腰间抽出铁木短棍,在马背上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左劈右刺组合。

全程双脚踩在铁环里,腰以下纹丝不动。

马场边缘传来一声声吸气。

……

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石堡。

“踩着铁环就能在马背上捅矛”——这句话的传播速度比麻雀大神飞盐湖还快。

到中午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猎风骑着马把靶子连架子带桩一起捅飞了八丈远”。

木宏是跑着来的。

他到马场的时候猎风正在做第二次演示——靶子换了,这次是双层兽皮绑扎的重靶,绑在一根埋进土里两尺深的粗桩上。

黑鬃加速,猎风持矛,冲刺。

矛尖穿透第一层兽皮,穿透第二层兽皮,穿透里面填充的干草和碎石,从靶子背面探出小半个矛头。冲击力沿着桩体往下传,桩子在土里晃了两晃——然后整根被连根拔起,带着靶子翻出去,摔在木宏脚前三步的地方。

泥点溅在木宏的裤腿上。他没动。

他站在那根被拔出来的靶桩旁边,嘴巴大张着。

然后回头看着陆尧,说了一句:“陆哥,给我也打一副。”

“你太重,马受不了。”

木宏的脸垮了。

旁边几个骑手憋不住,笑出了声。

木宏瞪过去一眼,笑声更大了——连猎风嘴角都抽了一下,迅速转过头假装检查马镫的皮带有没有松。

木宏看看猎风,看看黑鬃公马,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腱子肉和宽得能当桌面的肩膀,叹了口气。

“那我看总行吧。”

他往马场栅栏上一靠,靠断了一根横杆。

……

陆尧当天回到工业区,把马镫图纸交给枝,同时裁了一份副本,卷进竹简里,交给窗台上正在啄鱼干的麻雀大神。

“盐湖,铸。”

麻雀斜了他一眼,嘴里的鱼干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意思大概是“加钱”。

陆尧又摸出半截。

麻雀叼起竹简,拍翅膀走了。精准得像训练过一百次。

三天。

枝的锤子几乎没停过,石堡工业区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中间只断过两次——一次是换布条,一次是禾端着肉汤进去送饭。

三天后,二十五副马镫整整齐齐码在马场入口。铁环粗糙,锤痕密布,但每一副的内圈宽度、皮带长度、悬挂高度都严丝合缝——枝对着图纸量了不下五十遍。

猎风把训练计划从“学会骑”直接划掉,换上三个字:

学会冲。

有了马镫之后,一切都变了。

骑手可以踩着铁环在马背上站起来,居高临下挥矛。

可以侧身劈砍,力从脚底发,经腿经腰传到刀刃上,不再是靠手臂甩。

甚至能在高速冲刺中扭腰向后,把标枪甩出去。

稻草靶一天换三批。

换靶的士兵跑得比骑手还累。

竹笔的进步最快。

他体重轻,重心低,那匹棕色母马又格外温顺,配合起来像一个整体。

第二天他就能完成冲刺刺靶的一连串动作,第三天开始练双手持矛的重击。

猎风在旁边看了一阵,不住点头

第七天。

猎风在马场中央插了十根木桩,排成两排,每根桩前方绑一面从兽人那里缴获的石盾。

模拟盾阵。

他带五名骑手列队,持木矛,距阵五十步。

“冲。”

五匹火云马同时起步。蹄声由散变齐,由齐变密,地面在震。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第一排三根木桩被矛尖命中,连桩带盾向后翻飞。石盾太重,摔在地上砸出三个坑。碎木屑和泥浆飞了一丈高。

猎风勒马回转,其余骑手跟在他身后兜弧线。

陆尧站在马场边缘,手里攥着炭笔和一块兽皮。他没看被撞飞的木桩,而是盯着骑手回转的弧线。

弧线太大。

五匹马从冲刺到减速,到掉头,到重新列队,用了将近二十息。这二十息里,侧翼和后方完全暴露。如果是真正的战场,兽人的骨弩手足够射出两轮。

他在兽皮上写了一行字:回转速度。

然后目光往下移。

马蹄。

泥地——十天前还是冻土,现在气温回升,表层化了,底下还硬着。马蹄踩上去,踩得进去,但拔出来的时候会滑。

尤其是急转弯的时候。竹笔的棕色母马在掉头那一下,后蹄明显打了个趔趄,竹笔靠马镫撑住了,没摔。

但如果是湿透的春泥,或者雨后的草甸,蹄子一滑就是连人带马翻倒。

陆尧在兽皮上又加了一条。

铁马掌。

他把兽皮卷起来,塞进怀里,回头看了猎风一眼。

猎风带着骑手正在重新列队,嘴里喊着什么,距离远,听不清,但几个骑手都在笑。马场里第一次有了军营的味道。

……

同日傍晚。

蓝从箭塔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

他找到陆尧的时候,陆尧正蹲在工业区门口看枝画的铁马掌草图。

蓝站在他身后,没出声,等他抬头。

“两件事。”

蓝的声音很轻

“那个东西——今天动了。”

陆尧站起来。

“偏移了大约一百步,朝石堡方向。心跳还是很慢,跟之前一样。。”

陆尧没说话,等他说第二件。

“更远,东面,密林方向。”

蓝的眉心拧了一下。“很多生命信号,断断续续的,从不同的方向往一个点汇。像……从很远的地方一批一批赶过来的。”

“数量?”

“没法精确判。太远了,信号重叠。但密度——”他停了一下。

“比上次来的那些,多得多。”

陆尧的表情没有变化。

“聚集的速度呢?”

蓝想了想。

“很慢。”

陆尧点了下头,把手里枝画的马掌草图折起来,塞进袖口。

“继续盯着。那个东西每移动一步,都告诉我。”

……

当夜,书房。

火把烧得稳。

窗缝灌进来的风已经不像前些天那么冷了,带着一股湿的、化冻的土腥味。

桌面上铺着全域地形图。

兽皮大,四角用石块压着,右下角被麻雀大神踩出一个爪印——它傍晚来取鱼干的时候踩的,已经干了。

陆尧拿炭笔在图上点了三个点。

石堡营地。

东面密林深处。聚集点。

西南方向。盐湖营地。

三个点。

他抽出一张窄兽皮条,用碳条在上面写字。

这一次写得很长。

不是“铁器产出几何”,不是“矿工状态如何”。

城墙加高两尺,用条石。

储备三十天口粮,含干肉、咸鱼、粟米,分三处藏。

矮人射手扩编,能拉弩的全上,不限人数。

落石机关全部装填,东西高地石台加固。

水源确认备用井。

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方案。

兽皮条写到末端,墨迹越来越密。他停了一下,把笔蘸了蘸炭墨。

最后一行:

“春耕之前,他们会来。”

他把兽皮条卷好,塞进竹管,封口。

然后,目光落在地形图上。

灵土田的位置就标在石堡南面,四亩,禾和蔓已经在翻地了。他计划扩到八亩。

八亩地需要人手。人手在外面就意味着暴露。

他拿起笔,在灵土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一条虚线——巡逻半径。

圈和虚线之间的距离,就是他手里能打出来的牌面宽度。

外面,冰在化。

滴答声从屋檐上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春天确实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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