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一粒火
第三百五十章 一粒火
松的声音从箭塔二层砸下来。
“投矛器剩三台半!攻城梯三十步!”
三十步。
陆尧低头看了一眼弹兜旁边的地面。河卵石摞成两排,大小不一,最大的和拳头差不多,最小的只有碗口大。
六块。
“全部装填。目标攻城梯。三发一组,两台同时放。”
投石器的扳机几乎同时落下。
第一组,第一发砸在最前面那架攻城梯的右侧支撑柱上。
柱子从中间炸开,木刺飞了半个天,梯身侧歪,慢慢倒下去,砸进雪地里扬起一蓬白雾。
第二发偏了,砸在盾阵边缘,河卵石在石盾面上弹了一下,跳进兽人堆里,一声闷响之后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组。一发正中第二架攻城梯的横档,档条断了两根,但主体还在。扛梯的兽人踉跄了一步,重新站稳,继续推。另一发飞高了,越过盾阵落在后方空地上,什么都没砸到。
第三组。只剩两块石头。一块砸中那架残损的梯子顶端,把最上面两级踏板削飞了。梯子还立着。最后一块石弹在弹兜里转了个方向——形状太扁,飞行轨迹歪得离谱,直接砸在城墙外三步远的雪地上,溅起的碎冰打在自家墙面上。
石弹用完了。
第四架攻城梯完好。
它在盾阵的推送下继续前进,二十五步,二十步。
然后石盾阵的缝隙里开始钻出人。
兽人弯着腰小跑,石盾举过头顶,骨矛夹在肋下,它们从盾阵后面涌出来的方式不像冲锋,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一个一个往外冒。
蓝的声音在发抖。
“正面一百五十以上,两翼还在涌。”
弩弦声密了起来,城墙上每一个还能射击的垛口都在往外倾泻箭矢,铜盾和弩手的配合从生疏变成本能——举盾,射,缩回,上弦,再射。
“弩箭不到六百。”
六百。按现在的射速,撑不过半小时。
羽在箭塔顶层连续放箭。
她的目标始终是骨弩手——每一个从盾后站起来上弦的矮小身影,都在站直的那半息内被箭矢钉回去。
七支箭,七个。
骨弩箭的集火越来越准。六支箭同时射向箭塔顶层射孔,石粉炸开,一支箭从射孔弹进来,削断了她弩臂准星上的皮绳。
准星线断了。
弩还能射,但瞄准从右眼贴线变成了凭手感。
羽放下弩,从塔壁角落摸出备用弩。上弦,搭箭,侧身贴近射孔。
城墙上又多了两个人被碎木划伤。
一个划在脸颊上,血顺着下巴滴,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出一道红印,继续蹲在盾后面。另一个被骨弩箭擦过小腿外侧,铜甲腿片挡住了箭头,但冲击力把甲片边缘压进了肉里。他没出声,牙齿咬着嘴唇,嘴唇发白。
“咣。”
这个声音不大,比投矛器的爆炸声轻得多,比弩弦的嗡响闷得多。
但城墙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这是攻城梯梯顶撞上墙沿的声音。
第十四段垛口。
第四架攻城梯搭上了。
木宏是第一个到的。他的矛尖在梯顶最高一级横档上方的空隙里等了不到一息,第一个兽人的脑袋从墙沿下面冒出来。胖脸,獠牙,眼睛在火光里发黄。
矛尖从它的左眼眶进去。
兽人的身体往后仰,手松了,整个人顺着梯子往下坠,砸翻后面两个正在往上爬的。三具身体叠在一起,从梯子中段滚下去,摔在墙根。
梯子没倒。
它被两根绳索从底部拽着,四个兽人在地面上压住绳头,脚蹬在碎石里,腰弓得像拉纤的牲口。
三息之后第二个兽人的手搭上墙头。
炎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块城墙上震落的碎砖,对着梯顶的横档狠砸下去。
砖碎了。手掌被碎砖的棱角划开一道口子,梯子纹丝不动,横档是拇指粗的硬木绑的,碎砖根本砸不坏。
木宏一矛捅穿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上来,第四个。
“十五段也上了!”
松的声音从箭塔传来。
第十五段垛口,那架被石弹削断踏板的残梯被兽人重新扶起来,缺了两级踏板的地方兽人直接用手抓着侧柱往上蹬。
弩手被迫分兵,一半压梯口,一半封正面。射界撕成两块,每一块都不够用。
青从南墙方向跑过来。
身后跟着八个预备军,手里没弩,铁木矛和铜盾。
青走到两座梯口后方三步的位置,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八个人,最年轻的一个,手指在矛杆上抖得嗒嗒响,声音细小,但在盾面上敲出的震颤传得很远。
青没有安慰他。
“上来一个捅一个。捅不死,用盾砸。”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梯口,把自己的铜盾竖在身前。盾面上映着火光和血。那八个预备军看着他的后背,手还在抖。但脚步没有后退。
马场方向传来连续的撞击声。
铁木栅栏被从内侧撞歪了第三根桩子。火云马群首领的鬃火蹿起两尺高,蹄子每踏一步,冻土上就烫出一个焦黑的圆坑,白烟从坑里冒出来。
猎风抱着黑鬃公马的脖子。
他被甩下来过两次。第一次摔在地上翻了个滚爬起来,第二次后脑磕在栅栏桩子上,眼前发黑,但手没有松。第三次爬上马背的时候,他嘴角的血糊住了半边下巴。
他没有看马首领。他对着那团蹿动的鬃火吼了一声。声音哑了,劈开了。
“再给我一炷香!”
马首领的前蹄砸在地面上。蹄印里冒着白烟。冻土被烫穿了两寸,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层。
它没有再撞栅栏。但鬃火没有灭。
城墙上。陆尧在五息之内接到了三条信息。
松:“弩箭不到五百。”
猎风的人:“马场栅栏快撑不住了。”
蓝:“那个东西。二十步了。心跳还是不到十下。它在走,但走得比人慢。”
陆尧站在投石器旁边。弹兜空了。河卵石没了。两台投石器像两具空壳蹲在他身后。
木宏在第十四段梯口喘着粗气回了一下头。他的铜甲前胸有三道新鲜的刮痕——兽人的骨矛留下的。矛尖没穿透,但力气大得把甲片顶出了一个浅坑。
他在等命令。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命令——退守石堡。
石堡在身后。墙更厚,门更窄,弩机可以集中部署在一段墙面上。退回去,还能撑。
但退回去的那一刻,城墙外面的一切——农田、灵土、暖房、禽舍、工业区、马场——全部丢给兽人。
陆尧开口了。
不是撤退。
“木宏。石堡后面那六桶火油,搬过来要多久?”
木宏的表情在火光下定住了两息。
“半炷香。”
“去搬。梯口留两个人。”
木宏张了张嘴。梯口两个人——
他看见陆尧从垛口后面站起来了。
不是弯腰。不是探头。是直直地站起来,整个人暴露在城墙垛口线以上,面朝城外。
风打在他脸上。
城墙上离他最近的三名战士同时回头看他。没有人说话。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三支骨弩箭几乎同时从城外射来。
陆尧没有动。
箭在距他胸口六寸的地方停住了。三支,悬在空中,箭头对着他的心口,尾羽还在颤。
城墙上的风灌过垛口缝隙,吹动箭尾的羽片,发出极细的嗡声。
陆尧伸手,拈起中间那支箭,看了两息。灰白色的骨质箭头,磨得很尖,表面有细小的刃纹。
他把箭扔下城墙。
另外两支失去托力,掉在他脚边,骨头磕在城砖上,嗒嗒两声。
他抬手。掌心朝向第十四段垛口的攻城梯。
白霜从梯顶的横档开始蔓延。
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梯身木料里的水分被抽出来,凝在表面,从薄膜变成霜花,从霜花变成冰壳。冰沿着木纹走,一道一道的,像白色的血管在木头皮肤下面涨开。
两息。整架梯子从顶到脚裹了一层指甲厚的冰。
正在往上爬的兽人手掌粘在冰面上。它使劲一扯,皮肉粘在冰层里撕开了,露出暗红色的肉茬。惨叫。手松了。身体翻下去。
陆尧念力一推。
梯身中段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木头断裂的闷声,是冰脆掉的尖响,像冬天踩碎河面上的薄冰。冻硬的木纤维比常温状态脆得多,断茬整整齐齐,截面上的冰碴在月光下反着光。
上半截梯子带着一个兽人砸进墙根的空地上。
第二架。同样的白霜,同样的冰纹,同样的脆响。
但陆尧的呼吸变重了。
右手开始抖。
是间歇性的——每隔三五息,指尖不受控制地弹一下。
正面。兽人步兵已经到了城墙下方二十步。前排举着石盾低头冲,后排扛着钩索和简易短梯。没有攻城梯也无所谓了——绳索甩上垛口,三个兽人拽着就能往上爬。
陆尧掌心催出一团火焰。拳头大小,橘红色,热量把他手背上的霜气蒸干了。
火团投出去。
砸在最前面那个兽人的石盾上,炸开。火焰溅射,覆盖大约三步见方的面积。
兽人皮甲上涂着一层灰色的泥浆。火焰烧焦了泥浆表面,冒出一股焦臭味,难闻得顶嗓子眼。
皮甲底下的肉没事。
兽人顿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甲面上的焦痕,继续跑。
第二团火,第三团,第四团。
有的兽人退了半步,有的根本没停脚。泥浆隔热。火苗术的温度烧不穿那层泥壳。
陆尧的眉头动了一下。
城墙内侧,铜甲碰撞的声响急促传来。
木宏带着三个人,每人肩上扛一个陶封木桶,从石堡方向跑过来。桶在肩膀上颠,里面的液体发出沉闷的晃荡声。
松香味。
隔着十步远就能闻到,浓,稠,顶鼻孔。
六桶。每桶四十斤。二百四十斤火油在城墙根一字排开。
木宏放下最后一桶,喘了两口。
“怎么用?”
陆尧指着城墙外面。
“泼。”
木宏一拳砸开桶盖,深褐色的油脂涌出来,稠得像冬天的蜜糖,但气味完全不同——松脂和兽脂在低温下混合成一种尖锐的辛辣气息。
第一桶从第十垛口的缺口倒下去。油液沿着城墙外壁流淌,粘在砖面上,到墙根汇成一摊,然后顺着雪地的坡度慢慢向外洇。
油浸进雪面,把白色变成深褐色。像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迅速腐烂。
正在冲锋的兽人踩进油区。脚底打滑,一个趔趄,撑住了。后面的踩过他的脚印继续冲,皮靴底部沾满油渍。有几个摔倒的爬起来,膝盖和腿甲上全是油。
它们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变色的雪面。
没有反应过来。
第五桶。第六桶。
二百四十斤火油铺满了东墙外第十垛口到第十八垛口之间、纵深二十步的一整片区域。
陆尧等最后一桶倒完。
他数了三息。
正面冲锋的兽人步兵有将近四十个已经踩进油区。鞋底、腿甲、盾面底端,全沾了。第二批正从后面跟上来,脚踩着前面的油脚印。
密度最大的一息。
陆尧掌心亮了一下。
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火苗,亮得像一颗星,在他的指尖安安静静地烧着。
城墙上的风停了一息。
他把它弹下了城墙。
火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在油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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