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马群骚动
第三百四十六章 马群骚动
第一头霜狼撞上铁木墙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跳。不是扑。是整个身体压低到贴着雪面,用肩胛骨和前胸硬生生撞上去。然后蹲下来。前肢折叠,后肢弓起,脊背拱成一个弧面。
不动了。
第二头踩着它的脊背往上走。爪垫踩在肋骨上,底下那头狼的身体塌了一截,脊柱弯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没有嚎叫。没有挣扎。
第三头。第四头。
灰白色的身体一层叠一层,像砌砖。活的砖。
城墙上的火把早灭了,箭塔顶端的火盆光照不到墙根。但声音传得上来——爪子踩在皮毛上的沙沙声,肋骨断裂的闷响,像踩碎一把干柴。
底层的狼被第三层、第四层的重量压断了脊骨。
它们一声没吭。
松趴在垛口后面,借着微光往下看了一眼。
一息之后他缩回来。脸色变了。
“它们在搭……在搭梯子。”
他的声音发抖,不是因为冷。
活梯已经叠到两层半高。第三层的狼正在往上踩,它踩在一具脊骨已经折断的同类身上,后者的后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嘴大张,舌头拖在雪地里。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收缩,没有疼痛的反射,像一颗嵌在毛皮里的死玻璃珠。
这不是狼群在进攻。
是什么东西在用狼群当材料。
陆尧扒着垛口看了三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头充当底座的霜狼蹲伏姿势几乎完全一致。前肢收拢的角度、脊背弓起的弧度、头颅低垂的方向,精确到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自然界不存在这种整齐。
“松。”
松的手已经按在弩机扳机上了。
“开弩。”
六台固定弩机同时击发。弩弦崩弹的闷响叠在一起,像一声闷雷。
六支粗弩箭射进墙根的狼堆。
弩箭是铁木削的,臂粗,箭头三棱,炎加固过。穿透力极强。
第一支箭贯穿了两头狼的身体,箭尖从第三头的腹腔里钻出来,带出一蓬深红色的碎肉。三具身体被钉在一起,活梯从中间断裂,上层的狼摔下来,砸在雪地上。
六支箭,六个洞。叠了三层高的活梯塌了大半。
但塌下去的狼尸还没落地,后面的活狼已经踩上来了。
前肢踩在同类的尸体上,踩在还没断气的同类身上。爪垫陷进伤口里,血从趾缝间挤出来。
继续叠。
陆尧盯着那片墙根。
弩箭一轮六支,上弦需要时间。而对面,灰白色的身影还在从黑暗里涌出来。
一层塌,两层补。弩箭贯穿的缺口在十息之内被新的身体填满。
它们在用命换箭。
“步弩手自由射击。射最上层,不要管下面的。”
弩弦声此起彼落。箭矢扎进最上层正在攀爬的活狼体内。每倒一头就有新的踩上去。
但活梯上升的速度被压住了。
东段城墙中部,第一头霜狼的爪子扒上了垛口边沿。
铁木墙比石堡城墙低,垛口矮。
灰白色的爪垫搭上木沿的瞬间,最近的弩手看见了那只爪子——比人的手掌大一倍,指间的蹼膜上结着一层霜,爪尖是半透明的灰色。
木宏的矛比那只爪快了半息。
铁矛头从垛口外侧斜劈下去,贯穿狼颅。矛尖从下颚穿出,带出半截舌头。
但狼的身体没有坠落。后面还有两头狼压着它的后半身往上顶,死狼的躯体被惯性推着继续往前冲,整个上半身翻过了垛口边沿。
木宏被挂在矛杆上的死狼带得前倾。他的身体重心越过垛口。
脚底打滑。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攥住他后领的铜甲边缘,往回拽。
炎。
木宏被拽回来,后背撞在城墙内侧。手里的矛还攥着。他拿脚蹬住垛口底部,把矛连着狼尸一起顶出去。
狼尸翻下墙头。
炎没看他。眼睛盯着下一个垛口。
“狼太多了,这样下去,它们迟早能爬上来。”
木宏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退后半步,换了个站位。矛尖放低,对准垛口外沿,不再探身。
东段城墙压力最大。
活梯在这段墙面上叠了至少四层,最顶端的狼鼻尖已经能够到垛口的木沿。弩手的射击速度跟不上叠人的速度。
陆尧从中段跑过来。
炎正将双手按在铁木墙外沿。掌心泛起土黄色的光。
六步以内,铁木表面的裂痕开始被重新粘合。
炎的脸色迅速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嘴唇干裂,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六步。他只能覆盖六步宽的墙面。
整段东墙四十步。
“只守城门正上方。”
陆尧站在他身后。
“其余的交给弩手。”
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牙关咬得很紧。
第十五个垛口。
草环的位置。
他听见垛口外面传来一种不同的声音。不是爪子踩踏的沙沙声,是重物压在雪地上的闷响,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泥潭。
脚步。
只有一组,但地面在震。
黑暗里钻出来的东西,肩高超过了铁木墙的垛口。
灰白色的毛皮,但比其他霜狼深了两个色号,接近银灰。头颅的轮廓在箭塔火光的边缘勉强可辨——下颚比正常狼宽了一倍,两侧的犬齿外翻,露在嘴唇外面,像两根象牙色的短刺。
它没有踩活梯。
直接一爪拍在垛口上。
半块垛口的铁木碎了。木屑和碎块飞进来。一块拳头大的碎砖砸在草环的额角上,皮肉绽开,血糊住了他的左眼。
草环的铜矛已经刺出去了。
矛头扎进巨狼的肩胛。但铜矛头进了不到两寸就卡住了——这头狼的肌肉密度远超正常个体,铜刃陷在纤维里,既推不进也拔不出。
巨狼的第二爪已经抬起来了。
草环没有松手。
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矛尾上,双脚蹬住墙面内侧的横木,矛杆横在垛口的缺口处,挡住巨狼的上半身。
一个人的体重压住一头比牛大的狼。
矛杆在弯。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额角的血流进嘴里,咸的,腥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
但兽皮缠带没有松。
两天前陆尧帮他重新缠过的那两圈兽皮裹得严严实实,握柄处没有打滑,掌心和矛杆咬在一起。
他撑了四息。
左边的战士冲过来,一矛扎进巨狼的颈侧。右边的弩手贴着垛口平射,弩箭钉进狼的面颊。
第三矛从正面捅过去,透过巨狼张开的大口,穿出后颈。
巨狼的身体终于从垛口边沿滑落。坠下去的时候,它的爪子在铁木墙面上拖出四道深痕。
草环被拉回来,坐在地上。
手还攥着矛。铜矛弯了,矛头上沾着灰色的狼毛和血。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整个人抖得很厉害。但矛没松过。
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是喊,是一种极其克制的、挤出来的声音。
“狼群在退。”
城墙上的弩声稀了。
战士们从垛口后面探出头。墙根下的灰白色潮水正在后撤。不是溃退——它们的速度和来时一样,无声,压低身体,整齐地往后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往后拖。
退出弩机射程。
退出视野。
黑暗重新合拢。
但蓝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后背同时绷紧。
“它们让开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东南方向,第二股信号——全部在动。正面压过来。”
没人说话了。
然后火光亮了。
不是一两个火把。
是一条线。从东南延伸到正东,弧形的。火光在雪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镰刀。
火光下的身影比鹿头人那次更密,更齐。前排是手持石盾的兽人步兵,盾面涂着黑色兽血,画着同一个图腾。
一只竖瞳的眼睛。
陆尧的右手握紧了。
他见过这个图腾。不是用眼睛见的。是火云马首领在沟通时通过情绪传递过来的。
那个符号传递时附带的情感,只有一种。
恐惧。
牛头人从阵列中走出来。
比鹿头人高了整整一个头。左臂挂着一串干枯的人类头骨,走路时骨头碰撞,咔啦,咔啦,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他站在弩机射程边缘,张嘴。
粗糙的人类语言,四个字。
“所有人,死。”
城墙上沉默。
木宏转头看陆尧。
陆尧没有看牛头人。他转向蓝。
“它后面那个,在哪?”
蓝闭目。
额角的血管鼓起来。五息。十息。十五息。鼻腔里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陆尧从来没在蓝脸上见过的东西——困惑。
“它就在牛头人身后三十步。”
蓝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它的心跳……每分钟不到十下。体温比雪还低。”
他睁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
“我分不清它是活的,还是死的。”
陆尧还没来得及开口。
石堡后方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木头碎裂。蹄铁砸地。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来,嘴唇冻得发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马群——”
他吞了一口气。
“全疯了!首领把栅栏的木桩踢断了三根,鬃毛着了火——猎风压不住——”
话没说完。
一声嘶鸣从马场方向穿透了整个营地。
尖锐。高亢。震得城墙上的战士胸腔发麻。
那不是恐惧。
陆尧听过火云马恐惧时的声音——低沉,颤抖,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这一声不一样。
这一声是往上走的,从胸腔里炸出来,撕开喉管,冲上夜空,像一把烧红的刀劈进黑暗里。
愤怒。
纯粹的、灼热的、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愤怒。
猎风站在马场碎裂的栅栏中间,被黑鬃公马用脑袋顶到一边,他踉跄两步站稳,抬头看火云马首领。
首领的鬃毛在燃烧,橙红色的火焰从颈脊蔓延到肩胛,体表温度高到脚下的雪在嗤嗤融化,蹄子周围腾起白雾。
它没有看猎风。
它的眼睛穿过营地,穿过石堡,穿过城墙,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条火光组成的弧线。
盯着那面涂着竖瞳的石盾。
火云马全部在嘶鸣,蹄子刨着冻土,鬃毛烧得噼啪响,明亮的火光映在猎风的脸上。
猎风看着它们的眼睛。
他当了一辈子猎手,他认得恐惧的眼睛,认得愤怒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在马的眼睛里看见第三种东西。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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