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孤勇
“他走了之后,任家的名声受了多大的影响?外面的人怎么说?说任家容不下一个残疾的副将,说任家逼走了自己的子孙,说任家的人心是铁打的、血是凉的。他叔祖气得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大伯也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出门都低着头走。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人,哪个没受过牵连?我在京营里,有人都能当着我的面说风凉话,我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回家跟我媳妇说,我媳妇气得直掉眼泪。”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每掏一点,人就轻松一点。
“走是他自己要走的,那日大伯和伯娘何尝没有拦过他,伯娘那眼泪掉得我都不忍看,可他还是执意要走。他走了之后,大伯、我父亲甚至是其他的宗亲长辈们,也曾去劝说过,送银送粮过,却无一例外地都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这才渐渐断了往来的。明明是他自己的选择,却让一族人被人戳脊梁骨。”
任怀道重重地将吸进去的那口气又吐了出来。
“可我怨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姜清越,目光清澈而坦诚,像一潭被风吹散了浮萍的水,露出了底下的石头,干干净净的,一块是一块。
“我怨不起来,是因为我知道,他做的事,是对的。换了是我,我做不出来。我没有那个勇气,没有那个担当,没有那个狠劲儿。我会服软,会低头,会纳一个妾回来,把秀娘晾在一边,然后在愧疚里过一辈子。可我知道,那不对。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妻子,跟全族的人翻脸,放弃所有的荣华富贵,去住一条破巷子、过一辈子穷日子——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怨他。我敬他。我敬他,不是因为他是朔北军的副将,不是因为他救过秦将军的命,不是因为他身上有几十道伤疤。我敬他,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然后拿命去守住的真正的男人。这世上有太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最重要。还有些人知道,可不敢去守。怀绪大哥不一样。他知道,他敢守,他守了一辈子。”
任怀道又给姜清越续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可两个人都没在意,一个倒得认真,一个喝得认真。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那柄宝剑的剑穗上,把那褪了色的深蓝色照出一层暖暖的光。
“秦小姐,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替他说好话。”
任怀道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像是在刻意把话题从那个太沉重的地方拽回来,拽到阳光底下晒一晒。
“他不需要我替他说好话。他这个人,好也好,不好也好,跟他过日子的不是我们,是秀娘。只要秀娘觉得他好,他就够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凉透的茶水映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皱纹都看得见。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你明知道他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可你就是恨不起来。不是因为你不记仇,也不是因为你大度,而是因为你知道,他做那件事的时候,心里头装着的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他的选择伤害了你,可他的选择本身,是对的。”
他看着姜清越,目光坦荡而坚定,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铜镜,照得出人影,也照得出人心。
“怀绪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为了自己。去北境打仗,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是为了任家、为了秣京、为了这个国家。娶秀娘,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欢喜,是因为他答应了要对她好,他就一定要做到。离开任家,不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是因为他不能背弃秀娘——他宁可背弃整个家族,也不会背弃那个在任家替他守了好几年、替他伺候父母、替他操持家务、在他受伤回来后不离不弃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着墙上那柄宝剑说话。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聪明的,有笨的,有能干的,有窝囊的,有精于算计的,有一根筋的。可像怀绪大哥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一个。他是那种——你明知道他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可你就是没办法说他是错的。因为你知道,换了你在他的位置上,你也会想那么做。只是你不敢,而他敢。就这一个敢字,他就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高出一头。不是高在官职上,不是高在财富上,是高在人品上,高在骨头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最后一丝压在心底的情绪也吐出来,然后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连茶叶都喝进去了几片,也不在意。
姜清越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任怀道脸上的表情,那种复杂的、拧在一起的、既有埋怨又有敬重、既有心疼又有自豪的表情。
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话。
每一句都是。
这种真话,编不出来,装不出来,只有从心里头掏出来的时候,才是这个样子的。
从任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清越站在梧桐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任家的宅子。
那两扇黑漆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光,门楣上的金字虽然斑驳了,漆皮翘起来好几处,可“任府”两个字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门前的石狮子静静地蹲着,一只缺了牙,一只裂了缝,脊背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任家的孩子骑在上面长大,又骑着马去了远方。
可它们还是守着这扇门,守着这个曾经辉煌过、如今没落了、却依然挺着的家族。
她想起任怀道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怨不起来,他说他做不到所以更敬他,他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你明知道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你就是恨不起来。
任怀绪,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有见过你的人,都说你好。你的妻子说你对她好,你的邻居说你为人好,你的堂弟说你做得好,就连那个被你拒绝过的姑娘,都说你拒得好。
就连你辜负了的这个家族,在埋怨之余,也对你没有半句非议。
你是当之无愧的君子,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是干干净净的好人。是那种——让人想替他哭一场的好人。
可在你这身干净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好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会发出一声那样悲伤的叹息?
这一趟,对于解开心中的谜团,似乎并没有什么裨益。她没有找到那声叹息的源头,没有发现任怀绪身上任何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连一条新的线索都没有摸到。
她只是又多听了一些关于他的好话,又多看了一些关于他的往事,又多确认了一次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可她一点都不后悔来了这一趟。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唤了一声:“小姐,前面有人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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