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安得两全法
“回来了。”
“回来就好。”
“就这六个字。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大悲大喜。可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六个字,比这世上所有的情话都重。秀娘等了他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句话——回来就好。他活着回来了,就够了。腿废了没关系,不能上战场了没关系,什么都没有了也没关系。人回来了,就好。”
“他回来之后,在家里养了三个月的伤。”
任怀道继续说,声音平稳了些,可那种平稳底下,还是有东西在涌动。
“那三个月,秀娘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腿疼得睡不着觉,秀娘就坐在床边,给他揉腿,一揉就是一整夜。他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秀娘就变着花样做吃的——包子、饺子、面条、粥,一天换一样。有一回我去,看见秀娘在灶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七八种小菜,样样精致。我说,‘嫂子,做这么多,吃得完吗?’秀娘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他这几日胃口好些,我多做几样,让他挑着吃。’”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羡慕,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酸涩。
“怀绪大哥能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秀娘去城南的庙里还愿。我问他还什么愿,他说——‘我在北境的时候,心里头跟老天爷许过愿。我说,老天爷,你让我活着回去,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就守着秀娘好好过日子。’”
“他真的守了。守了这么多年。”
任怀道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后来秀娘不能生育的事传开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家里的长辈们开始说话了。说任家不能断了香火,说怀绪大哥该纳个妾,说秀娘要是不愿意,那就休了她另娶。这些话,一拨一拨地往他耳朵里灌,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姜清越,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还像是一种“我做不到可你做到了”的酸楚。
“秦小姐,你不知道,那时候家里的长辈们给了他多大的压力。我祖父——就是大哥的叔祖,亲自找他谈了三次。三次!我祖父那个人,我太清楚不过了,那是带过千军万马的人,手底下杀过的人比我们见过的都多。他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光是那个眼神,就能让人腿软,能让当兵的站都站不稳。我从小到大都极怕他,他发脾气的时候,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舌头像打了结。”
任怀道怕他的祖父,他从不否认。
可他的怀绪大哥站在他祖父的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北风里站了多年的松树,一字一句地说:“叔祖,我不纳妾。我这辈子就秀娘一个。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任家的香火断不断,跟我没关系。”
任怀道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弯了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
“你能想象吗?一个跛了一条腿的后辈,站在气势凛凛的叔祖面前,说任家的香火跟他没关系。这话,换了别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可怀绪大哥说了,说得理直气壮,说得斩钉截铁,说得屋子里头半晌没人敢出声。那日,我祖父都愣了,手里端着茶盏,半天没送到嘴边。”
“祖父后来私底下跟我说——‘怀道啊,你大哥这个人,是个真汉子。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当将军的、当总督的、当尚书的,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可能在我面前把腰杆挺得这么直的,没几个。他不是不怕我,他是心里头有比怕我更重要的东西。一个人心里头有了那个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怕。’”
“后来呢?”姜清越问,声音很轻。
“后来,”任怀道的笑容更苦了,“后来家里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纳妾,要么离开任家。他们以为他会服软,毕竟离开了任家,他什么都不是。他没有军职,没有俸禄,没有产业,只有一条废了的腿和一个跟了他这么多年、替他操持了这么多年、如今又病了的妻子。离开了家族,他怎么活?他拿什么养秀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可他竟真的走了。”
“他收拾了行李,带着秀娘,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这宅子一眼——就一眼,很快就转过去了,可我看见了。他眼里头有东西在闪,亮亮的,像北境冬天的星星,可他硬是没让它落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以后家里的事让我多操心。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可我没躲。”
“我问他走了以后怎么办,当日秦将军为了照顾他让人给他寻了门清闲肥差,可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前往任职,说是不能挟恩图报,让秦将军难做。秦将军次次命人送来的银子他都原封不动让人退了回去,如今离了任家,我实在想象不到他该如何过活。”
“可他笑了笑,只跟我说,他们有手有脚的,饿不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轻松,特别坦然,像是一个心里头没有一丝阴云的人才能有的那种笑。”
“然后他就走了。拄着那根棍子,一瘸一拐地,带着秀娘,走进了巷子口的那片阳光里。秀娘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句话。他低头听着,嘴角一直翘着,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手上,把两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慢慢地走,慢慢地消失在人海里,看着那两根影子一点一点地被日光吃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落魄了,他是——他是自由了。一种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自由。”
任怀道的眼眶终于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枫叶,又像被火烤过的铁,烫得人心口发紧。
“秦小姐,你说我该怨他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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