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王素昀
周妈妈垂眸，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多了几分狠意：“是。”
“做的隐蔽些，沈墨不是下人。”
周妈妈淡淡道：“奴婢知道，后院养了几条狼狗，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嗯。”王氏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记忆像被人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和压了一整年的折痕，一件一件地铺在她面前。她想起姐姐上次来闻府时的样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瘦了，是不是为恬姐儿操心了？”
还有姐姐提起沈墨时的表情，像是真心为闻恬考虑。
她评价沈墨时，说的是——
“那孩子我见过，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就是家里穷了些。不过妹妹你想啊，穷有穷的好处，穷了才好拿捏，将来中了举做了官，还不是听你闻家的话？”
她当时觉得姐姐想得周到，连这个都替她考虑到了。
现在想想，她是费了功夫才找到沈墨这个人的，又生怕沈墨真心对闻恬，还连忙透了口风出去，让沈墨知道闻恬和赵泽端的往事。
且，就算沈墨不敢有歪心思，他本质上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是一个能让闻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女婿。
沈墨穷，所以闻家不能说他攀高枝；沈墨是秀才，所以闻家不能说他没出息；沈墨是柳家的远亲，所以闻家不能说他来历不明。
所有的条件都刚刚好，好到像是量身定做的，好到现在想想，简直天衣无缝。
王氏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被她掐过的灯，火苗稳了，不再跳了，她看着那根灯芯，看着它被烧得发红发亮。
“周妈妈。”王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在。”
“明天一早，让人去城东柳家递个帖子，说我后天去看看姐姐，好久没去了，怪想她的。”
周妈妈应了一声，等了片刻，见王氏没有别的吩咐了，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王氏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还没出嫁，跟姐姐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姐姐比她大两岁，什么都比她强，家里人都更喜欢姐姐，只是在婚事上，姐姐却不如她。
她风光嫁入伯爵府，姐姐却嫁了名不见经传的柳家。
王氏当了这么多年的主君夫人，飘了是真的，并且不得不承认，她心里也隐隐有些得意，自己嫁的比姐姐强，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以为姐姐早就不比了，以为那些年少时的嫉妒和不甘早就被岁月磨平了，现在想来，岁月磨平的不是嫉妒，是把嫉妒磨得更锋利了。
王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凉丝丝的。
“姐姐，我不会放过你的。”王氏对着那半轮月亮轻轻说了一声。
最后她缓缓踱步到桌前，吹灭了灯。
……
王氏的轿子在柳家大门口落下来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
暮春的傍晚，天光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了正午的灼热，柳家的门房看见王氏从轿子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满脸的笑，连声说“大太太正念叨您呢”，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一边又朝里头使眼色让丫鬟去通报。
王氏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柳家的门楣——黑漆金字，匾额上写着“柳府”两个字，笔画遒劲，是请名家写的，据说花了五十两银子。
王氏在心里嗤笑。
没过多久，王素昀站在二门外迎接了。
王氏本名王素澜，闺名唤一声阿澜，对于自己这个同胞姐姐，她今日可没有好脸色。
打眼一看，王素昀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抹了脂粉，嘴唇点了胭脂，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每回王氏来柳府她都是这样，恨不得把全身上下的好东西都装扮上。
“妹妹来了，我正想着你呢，上回你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我让人备了料，一会儿亲手给你做。”她走上前拉着王氏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又轻又软，像泡了蜜的水。
王氏也勾了勾唇，只是语气冷淡了许多，“我正馋那口呢，只是今日也有事同你说。”
王素昀愣了愣，“什么事？”
“到了厅里再说。”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她们在正厅坐下，丫鬟上了茶。
王氏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入口清甜，回甘悠长，是好茶，也是柳家待客的最高规格。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王素昀的眼睛，状若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姐姐，沈家那门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王素昀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了？不是都说得差不多了吗？沈家那孩子我也见过，一表人才，学问也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墨啊，那孩子人是挺好，就是可惜……身子骨弱了点。”
“什么？”王素昀没反应过来。
王氏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擦拭眼角，“他是你举荐的人，所以虽然说虽然家里穷了点，但我们也没拿这个当回事，只要以后能和恬姐儿把日子过好就行了，可没想到……这孩子身子骨这么差。”
王素昀放下茶盏，声音有点抖了，“什么……什么意思。”
“那孩子，昨天我们家家宴上，贪多喝了几杯，也是我们府里下人没看顾好他，竟让他睡在了外头！站在这天气虽然是开了春，但夜里冷的能冻死人。”
“他……他冻死了？！”王素昀顾不得身份，惊叫起来。
“那倒没有。”王氏又慢条斯理抿了口茶，就在王素昀放下心来的时候，她又话锋一转，“今日一早就请了大夫，只是到底来不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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