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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绣娘


马车辘辘地驶入大理寺后街时,闻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小贩正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车前掠过。

这场雨过后,就是冬天了。

“要变天了。”她放下车帘。

裴植“嗯”了一声,没多说。

马车一停下,闻昭跳下车,径直往验尸房走,裴植跟在她身后,差役们抬着尸体,一路小跑着跟上。

验尸房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也阴森森的,闻昭当初第一次看见这棵树的时候就觉得不吉利。

闻昭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和石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放台上。”

差役们把尸体放在验尸台上,躬身退了出去。

闻昭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工具箱,裴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要帮忙吗?”

闻昭回头看他一眼:“裴大人要留下?”

“嗯。”

“行,那帮我记。”

反正闻昭是使唤人习惯了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裴植也很乖巧了,他点点头,走到一旁的案几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闻昭转过身,面对着那具女尸。

这姑娘身量很纤细,衣衫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鞋子是旧鞋,底子磨薄了,左脚那只还打了个补丁。

闻昭拿起剪刀,开始解死者的衣裳。

第一层是外衫,粗蓝布,领口有两处脱线;第二层是中衣,白棉布,已经洗得薄了,透出底下隐隐的肤色;第三层是肚兜,红底白花,料子居然很好,但边角也起了毛边。

闻昭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那件肚兜,看了几息。

“怎么了?”裴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昭没答,她摇了摇头,把肚兜轻轻揭开,露出死者的胸腹。

皮肤惨白,尸斑已经开始形成,紫红色的斑块沉积在背部,腹部平坦,肋骨根根分明,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

闻昭开始仔细检查体表。

头部无明显外伤,发髻松了,头发里有几片枯叶和少许松散的泥土,应该都是乱葬岗沾上的;拨开头发,后脑勺有一处淤青,不大,指甲盖大小,已经发紫。

“后脑有伤,打击造成,不致命。”她一边检查一边口述,裴植在身后刷刷地记。

颈部第二道勒痕不见生活反应,她打开死者的嘴,摸了一圈没摸出来什么,仔细按压咽喉部位之后发现舌骨已经骨折了,毫无疑问:“致命伤就是颈部的第一道勒痕。”

继续往下。

锁骨下方有一小块青紫,旧伤,起码三天以上,肩胛骨处有擦伤,新的,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拖拽造成的,手臂上有几处淤青,新旧不一,像是长期被掐捏留下的。

闻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翻看死者的双手。

她的前四个指甲都剪得很短,只有小拇指会稍微长些,而且——闻昭把她的手来回摸了两遍,虽然也有些粗糙,但看她的打扮,已经是尽力保养这双手了,她忽然问:“干什么活会把小拇指留长?”

裴植说:“绣娘。”

“嗯?”

“绣娘要用指甲劈丝,保养双手。”裴植言简意赅。

“那这名死者的身份很好找了。”

闻昭继续往下。

腹部——她按压了几下,忽然停住。

“怎么了?”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按压死者的下腹部,然后拿起尺子量了量。

“她生过孩子。”闻昭说,声音低沉,“不对,不是生过,是刚生过。”

她皱起眉,重新按压耻骨联合处,那里的骨骼确实有变化,但那变化太新了,新得像是……

她猛地抬起头。

“过来,帮我掌灯。”

裴植端起油灯,凑近验尸台,昏黄的光线下,闻昭俯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会.阴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闻昭的声音沉下去,“她是刚刚分娩,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裴植的眉头皱起来。

“三天?”

“嗯。”

闻昭没让他看细节,只口述,“撕裂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恶露的痕迹也还在,她刚生完孩子,最多三天,。”

她的孩子呢?

闻昭直起身,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十七八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有多处旧伤。

死者在孕期遭受过虐待。

她心想,要不要剖?

在古代,剖验其实是一种非常大逆不道的做法,绝大部分家属是不愿意剖验的;其实现代也是一样的,现代人都未必接受得了自己死后被人把心肝脾肺肾全拎起来称重。

但是——

“裴大人,我要剖了。”

裴植点点头,退后几步,回到案几边。

闻昭拿起解剖刀,深吸一口气。

她想了想,下Y字刀,这样下葬的时候穿上寿衣,看不出来。

闻昭仔细检查内脏,“心脏大小颜色形状都正常,没有病变、肺部有少量淤血,但不足以致死,根据胃内容物来判断,死者具体的死亡时间应该是……”

她顿了顿,因为死者的胃里,有半消化状态的食物残渣,包裹着一些黑色细小的颗粒。

“这是什么?”

她小心地把那些颗粒夹出来,放在一旁的瓷盘里。颗粒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颜色乌黑,带着一点暗红的光泽。

闻昭盯着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

“裴植。”

“嗯?”

“你来看看。”

裴植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几粒黑乎乎的东西,他拿着透镜看了很久,才下了判断。

“朱砂。”

闻昭的眉头皱起来,“朱砂?”

“嗯。”裴植站直身子,“前朝有大夫在安神汤里掺少量朱砂,中毒会导致人昏沉,大量使用会有生命危险。但看这个量,应该是想直接毒死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死得很痛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闻昭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惨白,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这个姑娘死前一定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她会是谁?”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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