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尘埃落定
张连芳的杀人手法其实也非常朴实。
如果不是因为张隆和陈巧娘已经几年内杀人了,并且对她没有防备之心,她这样的手法其实得逞不了。
先用迷烟把人迷晕了之后,再往张隆嘴里灌入大量的铅粉。
“铅粉从哪来的?”
【敷粉】
闻昭颔首,“然后呢?你一个人把这些全干了?”
杀两个人,看着不难,其实也是个体力活。
【是】
张连芳点头时,甚至没有犹豫。
闻昭没有打断她。
【出嫁之前,我试过,迷药若是下在酒里,能让他睡八个时辰,醒来只当是自己喝多了。】
【可是陈巧娘不喝酒,我突然回来也很奇怪,所以我一次、两次,慢慢试验,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办法,那一次……其实也是赌。】
【我原本是打算迷烟把他们迷晕,然后直接都杀了的,但是我把握不好迷烟的分量,怕他们半途醒过来,于是又灌了铅粉。】
【最后,我把那个铡刀抬上来,没多费功夫……】
公堂上静了一瞬。
可陈巧娘,不是死于那把铡刀。她是被人用斧子之类的刀具砍死的。
这个行为充满了泄愤的意味,但闻昭之前一直认为,张连芳是更恨张隆的,没想到居然是陈巧娘吗?
可接下来她说的话,也是令人一惊。
【我没想杀她。】
她顿了顿,手指比划得慢下来,像是每一次下指都戳在什么看不见的伤口上。
【张隆死了之后,我原本想让她跟我一起走,我出嫁之后,她也经常来看我,还给我缝过衣裳,给我做过菜,这么多年来,我恨她,但她也给了我母爱。】
张连芳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醒的时候,张隆已经没气了,然后她就开始挣扎,居然还想反抗,我一直跟她说,我可以救她的,我只是像报仇,我不想连她也杀的。】
【可是我忘了。】
她闭上眼睛,流泪了。
【我早该知道的,我居然认贼作母,最后心软了……她要杀我!】
张连芳的比划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她抬起头,望着闻昭,眼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动手了,我气……我好生气!】
闻昭沉默良久。
“所以你杀了她之后,分尸,又把内脏全部掏了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闻昭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规规矩矩,像任何一个寻常街巷里沉默温顺的妇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因为恨。】
张连芳的手势很慢,却每一划都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死了,我才发现,我恨她,比张隆还恨。张隆是畜生,我从没当他是我爹,可她……她给我梳过头,教我缝衣裳,我发烧那回,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要出嫁,张隆和陈勇拿我换彩礼,只有她,偷偷给我攒嫁妆。我恨她,是因为我真的拿她当过娘。】
【可她要杀我。】
【她醒过来,看见张隆死了,第一件事不是逃,不是求我,是扑过来抢那把铡刀!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不是被我骗了,她是心甘情愿跟着张隆的,她本来就是跟她们一伙的。】
【她说她怕死才跟着杀人,可她不怕死了,她怕的是我毁了她的日子。】
张连芳抬起头,泪痕干了,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空洞。
【我杀完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我想起我亲娘,血溅在我新衣裳上,热乎乎的,我想起我爹,石头砸下去,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我还想起这十年,每一次她偷偷塞给我的饼,每一回她挨了打躲起来哭,我想,到底哪里是真的,可她还是该死。】
【我把她杀了之后,剁了。不是泄愤,是怕她再活过来她在我心里活太久了,到了该死的时候。】
公堂上静得像一口枯井。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仇恨里活十年。
【我引诱陈勇过来,不是想让王贵杀他,我是想自己来的。】
张连芳跪着,慢慢附身,额头触地。
【王贵无辜。】
“张连芳,你所犯数案,我会上禀刑部,据实陈情。”她顿了顿,“王贵误杀陈勇一节,与你无涉。你所供旧案,虽罪无可恕,然情有可原,你亲生父母的公道,总该有个人来讨。”
张连芳就这么静静跪着,手指蜷缩,不再动作了。
……
闻昭走出公堂时,暮色已四合。
廊下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旧年的蜜。
裴植站在回廊尽头,负手望着庭中那棵老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审完了?”
“嗯。”
她走近,在他身侧站定,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她鬓边碎发,他垂眼看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她怔了怔,低头才发现自己指尖不知何时沾了墨。接过帕子擦拭时,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比平日晚间凉薄许多:
“陈勇的罪责定下来后,王贵不会被追责。”
闻昭擦手的动作一顿。
“嗯。”她将帕子攥在掌心,没有还他,“我在想,为什么张隆当初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
“乱世。”裴植望着那盏渐近的灯笼,声音低沉,“天灾。”
闻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灯笼晃晃悠悠,是一只飞蛾扑上了纱罩,薄翅扑簌,一次又一次。
“百姓本就苦。”她说。
裴植转头看她。灯火在他眉骨下落了浅浅的阴影,那目光里有审度,有了然,还有一些旁的东西,被夜色掩得很好。
夜虫开始鸣叫,一声叠一声。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张连芳会怎么样。”
裴植没有接话。
“哪怕官府不定她的罪,不杀她,她也活不成了。”她顿了顿,“因为爱恨都太重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攥着那方帕子,想递还给他,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正犹豫间,他伸出手,却不是接帕子,而是轻轻拂去了她袖口不知何时沾的一片枯叶。
“脏了。”他说。
闻昭垂眼,那片叶已落在地上,被夜风卷进廊柱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张连芳说,那么多年来,陈巧娘也曾对她好过。
“裴大人。”
“嗯。”
“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她顿了顿,没看他,“我想去西市吃碗汤圆。”
他静了一息,廊下的灯晃了晃,飞蛾终于扑了进去,纱罩里爆开一小簇极亮的光,旋即湮灭。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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