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怀鬼胎

回程的路同来时一般漫长，但心境大不一样。去时是焦躁不安，回时是迫不及待，恨不得这路途短些再短些。

眼瞧着离双湖派越来越远，众人的紧绷的心也越发放松，这一松可不得了，一直紧绷着的吴长宵再也压制不住内伤，在一个清晨捂着嘴猛烈地咳嗽数声，有什么沿着他的指缝滴答流下。

他低头一看，是发乌的血，像一团团的浮萍落在他的衣襟上。

“夫君！”

“爹爹！”

吴长宵吐了血，吴夫人和吴念雨被他掌中的污血吓得魂飞魄散，吴夫人也顾不得内心变扭，亲自去请了姜见月来给吴长宵看病。

他们在一处小村落停下，借宿了一间小屋，吴长宵只觉得他们小题大做，一口血吐出来，他反倒觉得心中畅快不少。

然而他如纸般惨白的脸，可没什么说服力，姜见月给他把脉，还好并无大碍，正如吴长宵自己感觉那样，这口血憋着反而有碍身体，吐出来反而没什么大碍了。

“卧床休息，服药调养，忌多思多虑。”

姜见月没有开药方，这穷乡僻壤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买得到，她走时匆匆，只带了一个小药箱，装着常备的药物，她先取了丸护心补气的药丸给吴长宵服用，自己拎着玄铁雕花杖出门寻药去了。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神医也难为无药可治，要治吴长宵的内伤，最好用大内伤丸，然而此要材料多杂，实在不适合当下情况，姜见月随便敲开一扇农户家的门，里头探出一个半大小子，瞧见姜见月眼前一亮，脸上扬起憨厚的笑容。

“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姜见月微微一笑，回答道：“我路过借宿于此，同行中有人患了急症，不知道这村里可有大夫？”

“有，有，有。”半大小子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姑娘，只觉得她比村里的一枝花还更加好看，有心在姜见月面前表现几分，他关好门，带着姜见月朝一户带着院子的农舍走去，面露骄傲地介绍道，“村里有个半仙，姓徐，这十里八乡有病人都来找他看，你请徐半仙去，保管药到病除。”

姜见月眉头一皱，她以前云游历练时，也没少碰见江湖骗子，打着治病救人的幌子干的净是草菅人命的活计，就不知道这徐半仙有没有真才实学，担得起这个“半仙”之名。

徐半仙住处的院子没有关门，半大小子毫不客气地直接走了进去，还道：“徐半仙心善，让我们有急事直接进去找他，免得耽误了治病的良辰。”

姜见月稍微环顾了一下这个院子，院子不大，还摆着一个个晒青架，晒着各种草药，就连房前屋檐下都挂着不少，瞧着倒不像是会给病人喝符水治病的江湖骗子，至少通些药理。

姜见月打算找徐半仙要两味草药。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小年轻正在翻着医书，瞧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还未长开，一张娃娃脸倒是生得眉清目秀的，看着有几分可爱。

“徐半仙。”

半大小子对着小年轻喊了一声，姜见月倒是颇为吃惊，她以为能被人称为“半仙”的，怎么也得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吧，怎么会是一个小孩子。

徐半仙无暇顾及半大小子的招呼，只应了一声连头都未抬起，他的额上沁满汗珠，一本医书翻完又翻另一本，像是遇见了什么疑难杂症。

再看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妇人，这个妇人面色黄瘦，肌肤消削，腹部却大如斗，任谁看了都像是有孕在身，若仅仅是有孕，安胎便可，徐半仙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必这妇人的肚子有蹊跷。

姜见月伸手掐住妇人的手腕，脉象圆滑如走珠，也是喜脉，再仔细看看她的脸色，张口问，“你这胎怀了多久？”

徐半仙放下医书，目光灼灼的看向姜见月。

那妇人瞧着有生人在，不愿张口，直到徐半仙将那半大小子赶走，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三年。”

“三年，怀个哪吒都可以生出来了。”

姜见月掀开她的上衣露出肚皮，只见肋满，小腹胀满，身上有血丝缕，肚皮上爬满青筋，好似血臌之形。

但姜见月经过仔细辩证，肯定道：“是鬼胎而非臌，可治。”

徐半仙和妇人齐齐看向姜见月，眼底热情如同看见救苦救难的神明，妇人激动地抓住姜见月的手，“仙子，请你救救我。”

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神化大夫——姜见月抽回自己的手，这鬼胎难遇，想听听看妇人是怎么说。

妇人也不用姜见月开口，自顾自地将她身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她与丈夫一同赶集，因天色不佳入了神庙借宿，迷迷糊糊之时兴云雨之思，起交感之念。醒来后还觉得在神像前起花花心思甚是污秽，连连拜了一月神仙告罪，本以为无事，然而几月过后腹部渐渐大起，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老蚌生珠，还颇为高兴，孰能料到这“珠”一怀就是三年之久。

“你三年不产，即便怀的不是鬼胎，也会气血衰微，所以你面色黄瘦，身体虚弱，一身精血都供腹中之邪了，得赶紧用‘荡鬼汤’逐秽。”

姜见月望向徐半仙，徐半仙心领神会赶紧拿出纸笔一一记下：“人参、当归、大黄，各一两，雷丸、川牛膝、红花、丹皮各三钱，枳壳、厚朴各一钱，小桃仁三十粒。”

“用水煎服，一剂下去，你的腹部必定大鸣，会泻恶物半桶；再服一剂，再泻一次恶物就会痊愈，但千万记住，只能用两剂，多用伤元气。”

“妙啊！”徐半仙拿着药方称赞不已：“雷丸以祛秽，大黄之扫除，再佐以厚朴、红花、桃仁善行善攻，人参、当归补气血，邪去而正不伤，妙！”

“这……”妇人却露出为难神色，“我也不懂其他药材，光着人参一样，我就吃不起啊！”

“吃不起怎么办？”

徐半仙迫不及待地想听姜见月的解决方法。

姜见月思索片刻，“半斤红花，五两大黄，三两雷丸，用水煎服亦能下胎，只不过这个方子太过迅利，过伤气血，你要自己想清楚。”

妇人捧着两张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姜见月终于可以问徐半仙药材之事，她转过头，就见徐半仙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看见一本绝世医书，恨不得将她捧起来仔细阅读。

“我要拜你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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