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场大雨、两把骨灰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场大雨、两把骨灰
农历五月二十八，辰时，天色骤变。
太阳虽然出来了，但很快就被从西边涌上来的乌云遮住。
闷热了半个多月的靠山屯，终于迎来了第一丝凉风。
打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一片狼藉。
那一夜的惊心动魄，随着阳光的照射，只剩下满地的荒唐。
皮班主，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怪物，此时已经没了人形。
那堆像烂泥一样的尸体，在阳光下迅速脱水、干瘪。
最后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张巨大、破烂的人皮，下面包裹着几根发黑的竹篾和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至于那两个徒弟，倒在戏台下，被太阳一晒，也现了原形，不过是两具塞满了发霉棉花和稻草的干尸，外面裹着一层人皮罢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赶来的村长刘长根带着几个胆大的壮汉，捂着鼻子站在远处，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看到赵国栋浑身是血地抱着念念走下来，刘长根腿一软，差点跪下。
“国栋……这……这咋整啊？要不要报警？”
“报啥警？”
赵国栋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堆烂肉。
“警察管活人，不管妖孽。”
“去，让人抱几捆干柴来，多拿点松枝和柏木。还有，去我家取二斤烧酒。”
“这东西不烧干净，那是瘟疫，会过人的。”
……
辰时三刻，打麦场中央。
一把冲天大火燃了起来。
赵国栋没有让人帮忙，亲手将皮班主的烂皮、那两个假人徒弟，还有戏箱里所有的皮影、工具、甚至那辆拉车的驴车（那驴也是纸扎的，早就化了），全部扔进了火堆里。
“滋滋滋——”
火焰接触到那些充满了尸油和怨气的皮影，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
“叽！”
滚滚黑烟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扭曲成各种鬼脸的形状，想要逃窜。
“想跑？”
赵国栋站在下风口，单手结印，猛地喷出一口烈酒。
“火神借法！焚尸灭迹！去！”
“轰！”
酒雾化作火龙，将那些黑烟死死地卷住、烧尽。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终于慢慢被松枝和柏木的清香所掩盖。
……
而在火堆的另一侧。
苏玉早已赶来，正心疼地抱着已经接好骨的念念。
在她们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用新劈的柳木板做成的小棺材。
里面装的，是那个干尸婴儿，依依。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这具原本充满了怨气的小干尸，此刻变得安安静静。
它身上的钢针已经被赵国栋拔掉了。
在火光映照下，它那干瘪的小脸上，竟然仿佛带着一丝解脱的安详。
“念念，送姐姐最后一程吧。”
赵国栋走过来，轻声说道。
“她累了，该去投胎了。下辈子，让她找个好人家，别再受这苦了。”
念念看着那个小棺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抚摸着棺材的边缘。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了那根红头绳，那是昨天苏玉给她扎头发用的，也是她和姐姐之间唯一的羁绊。
她把红头绳轻轻放在了干尸的手边。
“姐……姐……”
念念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不再是含混的呜咽，而是真正的人声。
“呼！”
一阵清风吹过。
那个小棺材里，仿佛飘出了一点淡淡的荧光。
荧光围着念念转了三圈，在她的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个吻。
然后，义无反顾地飞向了高空，消失在云层深处。
赵国栋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那个小柳木棺材。
这火烧得很温柔，没有黑烟，只有淡淡的青烟，直上云霄。
……
“轰隆隆！”
就在依依的骨灰化尽的那一刻。
天上憋了半个月的雷声，终于响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
“龙王爷显灵了！”
村民们在雨中欢呼雀跃，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他们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惨烈的搏杀，他们只知道，这该死的旱灾终于过去了。
雨水冲刷着打麦场。
冲走了地上的血迹，冲走了焚烧后的黑灰，也冲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场骇人听闻的皮影诡事，就像是一场噩梦，随着这场大雨，彻底烂在了泥土里。
……
三天后，农历六月初一。
靠山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知了又开始叫了，但不再那么烦人。
村里的孩子们又开始疯跑，只不过谁也不敢再提皮影戏这三个字，大人们更是讳莫如深，仿佛那个戏班子从来没来过。
赵家大院里。
苍云道士背着他的桃木剑，站在门口告辞。
“赵掌门，贫道叨扰多日，该走了。”
“这双生子的因果已了，姐姐投胎去了。但这妹妹……”
他看了一眼正坐在院子里和黑豹玩的念念。
念念的手臂上打着夹板，但精神头很好，脸上也有了红润。
“念念就留在我家。”
赵国栋正在修那个被劈坏的门槛，头也没抬地说道。
“她没家了。以后，这就是她家。我赵国栋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养她，就养她一辈子。”
苍云道士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感动，深深作了一揖：
“大善。”
“那贫道就放心云游去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江湖再见。”
说完，老道士转身，踏着雨后的泥泞，潇洒离去。
……
傍晚，炊烟袅袅。
苏玉做了一桌好菜，庆祝念念康复，也庆祝这日子的安宁。
“国栋，吃饭啦！”
“来啦！”
赵国栋洗了把手，走进屋。
饭桌上，热气腾腾。
念念正笨拙地用左手拿着勺子吃饭，看到赵国栋进来，她放下勺子，冲着赵国栋甜甜地笑了一下，喊了一声：
“爸。”
赵国栋一愣。
这个铁打的汉子，在面对万千恶鬼时都没眨过眼，此刻却感觉鼻子一酸，眼眶有点湿。
他走过去，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念念的脑袋。
“哎，吃饭。多吃肉，长个儿。”
窗外，夕阳西下，将赵家大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墙角的那把斧头，静静地立在那里，锋芒内敛。
而那个装着墨斗的工具箱，被赵国栋仔细地收好了。
这江湖的浪，暂时平了。
但赵国栋知道，只要有人心在，这浪就永远停不下来。
不过那又怎样呢？
只要有这碗热饭，有这盏灯，有这家人。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了，便是一斧子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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