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嘴硬
沈时微是被廊下麻雀的叫声惊醒的。
她趴在陆沉床边,发髻散了大半,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三天三夜没合眼,此刻手臂酸麻得像灌了铅,却舍不得动,怕惊醒他。
床榻上,陆沉的呼吸终于平稳。
高烧退去后,只余下病态的苍白,眼罩歪斜地挂在耳后,露出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正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左腿的伤口裹着夜莲新换的纱布。
沈时微轻轻抽出被他攥得发皱的衣袖,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三年前他出征前,这双手还曾为她绾发。
她鼻尖一酸,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未干的汗,又将被角往上提了提。
“吱呀——”
房门被推开,夜莲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沈时微的模样,眉头微蹙:“沈小姐,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我守着。”沈时微摇头,这三日她滴水未进,全靠夜莲塞的几块桂花糕吊着气,此刻胃里空得发疼。
夜莲没再劝,只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主子醒了会口渴,温着的。”
她瞥见沈时微手肘结痂的擦伤,从药箱里摸出药膏,“你的伤也得换药。”
沈时微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袖下的淤青,那是破庙逃跑时被门槛绊倒磕的。
她接过药膏,指尖沾了点,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夜莲搭脉的动作顿了顿:“脉象稳了,但余毒未清,恐怕还得昏睡一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几日你衣不解带,脸色比主子还差。”
沈时微没接话。
“沈小姐。”夜莲忽然开口,“主子若醒了,你别提顾云笙的事。”
沈时微一怔:“为何?”
“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夜莲将药碗递给她,“前日他烧得糊涂,一直喊‘沈时微嫁了别人,我是个残废’,我怕他醒了又犯倔。”
沈时微攥紧药碗,指节泛白。
她想起顾云笙临死前的眼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望着她。
她嫁他,是为查陆沉之死;守他,是因愧疚与感动。
如今他不在了,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下,将药碗放在床头,转身要走。
“等等,”夜莲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阿虎蒸的馒头,你垫垫肚子。”
沈时微接过,指尖碰到夜莲冰凉的手。
这丫头看着冷,心却细得像针。
她笑了笑:“谢谢。”
回到东厢房时,日头已爬上窗棂。
沈时微倒在床上,连鞋袜都懒得脱,枕着胳膊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五岁的桃树下,陆沉翻墙进来,手里举着枝桃花,笑得像偷了腥的猫:“时微,等我打完仗,就娶你。”
三天后……
陆沉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着了火,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沈时微趴在床边,睡颜恬静。
他心头一软,刚要抬手碰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沈时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猛地坐直身子,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她起身去倒水,背影单薄得像片纸。
陆沉望着她,那只完好的右眼眯了眯,她瘦了,下巴更尖了,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
这几日她守着他,定是没好好吃饭睡觉。
沈时微端着温水回来,扶他半坐起身,用勺子喂他喝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陆沉喝了两口,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瘦了。”
“哪有。”沈时微抽回手,低头整理被角,“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不疼的,”陆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时微。”
沈时微的动作一顿。
“陆沉,你……”
“别叫我陆沉。”他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大理寺卿陆大人,还是叫我陆大人吧。”
沈时微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想起初见时,他坐在轮椅上,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瞪她,说“沈少夫人竟然记得陆某,真让人意外”。
如今他醒了,却又将她推开。
“好,陆大人,”她压下心口的酸涩,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醒了就好,我回房歇着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攥住。
力道不大,却让她挣脱不得。
“站住,”陆沉的呼吸有些重,他盯着她,右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团乱麻,“你这三日,为何不回侯府?顾翰文的人没找你麻烦?”
“侯府?”沈时微自嘲地笑了笑,“我那父亲,巴不得我死在相国府,好拿我守寡的事做文章,攀附权贵。”
她抽回手,“至于顾翰文,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管我。”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金武祥查到的消息:沈时微嫁入相国府后,顾云笙待她极好,夫妻琴瑟和鸣,她甚至许诺复仇后与他相守一生,顾翰文杀子时,她就在现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沈时微,”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恨我吗?”
恨他?
沈时微怔住了。
“不恨。”她轻声说,“我只恨自己没用,没能早点找到你。”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以为她会恨他“死而复生”的欺骗,恨他“残废”的模样,却没想到她会说“不恨”。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右眼涌上水汽。
他想说“沈时微,嫁给我吧”,想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难听的刺。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弥补你嫁人的过错。”他松开她的手,别过头,“沈时微,你我身份有别,何况你已是残花败柳,配不上我陆沉。”
“残花败柳”四个字像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沈时微的心口。
她想起顾云笙死后,“克夫克亲”“命硬”“不守妇道”……
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乎这些,此刻却被他一句话击溃了防线。
“你说得对,”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残花败柳,配不上大理寺卿,陆大人,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摔了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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