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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夜莲


穿过垂花门,便是正厅。

阿虎将陆沉放在铺着软垫的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粗布中衣:“主子畏寒,先换件衣服,我去叫夜莲来。”

“夜莲是谁?”沈时微一边帮陆沉脱外衫,一边问。

“和我们一起跟着主子的,懂医术,也懂照顾人。”阿虎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你别见怪。”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墨绿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皮肤白得像雪,唯独一双眼睛冷得像冰,扫过来时,沈时微竟打了个寒颤。

“夜莲见过沈小姐。”女子屈膝行礼,声音平平的,像块没化的冰。

“你就是夜莲?”沈时微有些意外,原以为会是慈眉善目的老嬷嬷,没想到是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夜莲没接话,目光落在陆沉身上,见他脸色惨白,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先止血。”

她转身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纱布,动作利落地剪开陆沉的裤腿。

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

箭簇虽然被阿虎拔掉,但伤口周围发黑,显然是余毒蔓延。

夜莲手法娴熟地清洗上药包扎,全程一言不发,只有镊子碰到伤口时,陆沉才会闷哼一声。

沈时微站在一旁,看着夜莲的侧脸,觉得这姑娘不像阿虎说的那么冷。

她包扎完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沈时微:“这是祛毒散,每隔两个时辰喂他一勺,能压住余毒。”

“多谢。”沈时微接过瓷瓶,指尖不小心碰到夜莲的手。

夜莲收回手,转身对阿虎道:“你去守着府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又看向沈时微,“沈小姐,你身上有擦伤,我帮你处理一下。”

沈时微这才发现,自己在破庙跑动时,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夜莲拿来药水和棉签,动作比方才包扎陆沉时轻了许多,一边涂药一边嘟囔:“下次别这么莽撞,主子要是知道你受伤,又要发火。”

“他发火也是为我好。”沈时微笑了笑,心里却暖暖的。

这姑娘嘴上冷,实则细心。

处理完伤口,夜莲指了指东厢房:“那里有干净的被褥,你去歇着吧,主子醒了要是见你守着,肯定不让你睡。”

沈时微看向罗汉床上的陆沉,他呼吸平稳了些,只是眉头还紧锁着。

她点点头:“好,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夜莲“嗯”了一声,转身去了药房。

阿虎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夜莲这丫头,看着冷,心比谁都热,当年主子重伤,是她守了三个月。”

沈时微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正厅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沈时微正望着窗外老梅树的影子出神,忽听门外传来轻叩声。

“沈小姐,醒着吗?”是夜莲的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客气。

沈时微连忙起身开门,只见夜莲抱着个竹编食盒站在廊下,墨绿劲装的袖口沾着几点面粉,发梢还翘着一撮不听话的碎发。

她将食盒往沈时微怀里一塞,言简意赅:“阿虎蒸的桂花糕,热的。”

食盒掀开,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三层屉格里码着雪白的米糕,每块都嵌着金黄的桂花瓣,底下还垫着晒干的荷叶。

“这么多,我吃不完。”沈时微有些不好意思。

三年前陆沉出征前,也曾偷偷塞给她一包类似的桂花糕,说是从边关老兵那儿学的做法,“他总说我爱吃甜的,怕我在家委屈。”

夜莲皱着眉把食盒往她手里又推了推:“阿虎说你瘦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时微腰间束得紧紧的裙带上,“上次见你,还是在家庙外,那时你比现在胖些。”

沈时微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当时她刚被顾翰文送进家庙,日日粗茶淡饭,确实比现在清瘦,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哪还有心思吃胖?

“我真的吃不下。”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刚要推拒,夜莲却突然摸出来个油纸包,展开是两块酱牛肉,“还有这个,阿虎卤的,你手肘的伤得补补。”

沈时微这才注意到,夜莲方才帮她处理擦伤时,确实瞥见了她手肘的淤青。

这姑娘看着冷,心思却细得像针。

“夜莲,”她忽然笑了,“你陪我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浪费了。”

夜莲愣了愣,耳根微微发红。

她站起身,默默在沈时微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务。

烛光下,沈时微看清了她的脸。

十四岁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鼻梁却挺得像把小刀,嘴唇抿成一条线,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身上那股清冷劲儿,倒和陆沉有几分相似,都是被苦难磨出来的硬壳,里头裹着软和的心。

“你多大了?”沈时微忍不住问。

“十四,”夜莲答得干脆,又补充,“过了年就十五。”

“比我小五岁呢。”沈时微夹了块牛肉放进她碗里,“怎么跟着陆沉的?看他身边都是阿虎那样的糙汉,你一个姑娘家……”

夜莲咀嚼的动作停了。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角的烛火上,声音低了些:“三年前冬天,我在城西破庙外快冻死了。”

沈时微心头一紧,三年前,正是陆沉“战死”回京的冬天。

“那时我才十一岁,爹娘死在饥荒里,我偷了包子铺的馒头,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雪地里。”夜莲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睁眼就看见个穿铠甲的男人。”

“他说‘这丫头还有口气,带走’。”夜莲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带回将军府,让府里的老嬷嬷用雪水给我`擦身子,熬药喂药,我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就看见他坐在床头,左眼戴着眼罩,腿上绑着夹板。”

沈时微的呼吸滞住了。

那是陆沉刚回京的模样,断腿、瞎眼,浑身缠着绷带,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他问我想不想活。”夜莲抬起头,“我说想,想看看春天是什么样,他就笑了,说‘那以后就跟着我,我教你认字、学医术,等春天来了,带你去城外看桃花’。”

“后来呢?”沈时微轻声问。

“后来他教我认草药,教我包扎伤口,教我怎么在夜里点灯不晃眼。”夜莲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他说我手稳,适合当医女,再后来,阿虎说我是他捡来的小尾巴,要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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