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银杏树下
银杏树苗刚抽新叶,叶脉在晨光里透出淡青的筋络,像一张未写满的方子。
树下却已立起一块木牌——粗糙的杉木板,刷了层劣质红漆,边角还沾着没刮净的树皮碎屑。
上面用黑漆歪斜写着:“叶知秋神医祈福处”,底下一行小字更荒诞:“摸三下,退烧;绕七圈,止咳;诚心跪拜,肝癌自愈”。
拍照的人蹲在树根旁,手机支架支得比树苗还高。
评论区正疯涨:“昨天我娃高烧40度,摸完树,半夜就退了!”“我婆婆关节炎三十年,昨儿绕了五圈,今早自己下楼买豆腐!”——没人提,她昨夜在急诊科打了两支退热针、三组消炎药,也没人提,那“绕圈”动作,是护士小周顺手扶了一把,才没让老人当场摔进花坛。
王振国来了。
他没穿工装夹克,只套了件洗得发硬的旧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钳,钳嘴还沾着昨儿拆传单铁钉时蹭上的红漆。
“这玩意儿,不能留。”他声音不高,却像锅炉房里压了三十年的蒸汽阀,一拧就响。
可人群没让开。
卖糖糕的胖婶一把拽住他胳膊:“老王!你拆它干啥?我们信的是叶医生,又不是信这块破板子!”
旁边修自行车的老李也挡在前头,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天天查账?我们图个心安!你拆了牌,谁给娃摸?谁给爹绕?”
声音叠起来,不是吵,是闷。
像药罐子盖得太紧,水汽顶着盖沿嘶嘶冒气。
王振国没争。
他只是松开钳子,任它“哐当”一声掉进草丛,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叶知秋推着一辆医院废弃的平板车来了。
车上放着一张旧木长椅——四条腿不齐,漆皮剥落大半,椅面被无数个屁股磨得油亮,右扶手上还嵌着一枚早已锈死的铜钉。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
也没人见他开口。
他只是把长椅横放在银杏树苗正前方,椅背朝南,正对急诊科入口的方向。
然后他蹲下,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把医用手术刀——刃口雪亮,是上周帮实习生拆缝合线时顺手带出来的。
刀尖抵住椅背松动的榆木纹,手腕沉稳下压,刻痕深而匀:
“累了就坐,病了就看——医生在急诊,不在树上。”
没有顿笔,没有抬头。
刻完,他收刀入袋,拍了拍指尖浮灰,转身回了科室。
全程不到两分钟,连树影都没多停一秒。
风过,新叶簌簌,扫过那行字,像替人念了一遍。
当晚八点,夜班护士小周第一个坐上去。
她刚连着值了三十六小时,口罩勒痕还印在耳后,坐下时长长吁出一口气,脊背塌进椅背凹陷处,像终于卸下一副铠甲。
九点半,送外卖的小哥蹬着电动车刹在树边,没摘头盔,只把保温箱往椅座上一搁,掏出一瓶水猛灌几口,仰头时喉结滚动,汗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
十一点,那位总在公告栏前教人查资质的大妈来了。
她没摸树,也没绕圈,只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轻轻放在长椅扶手上,仿佛那是张诊桌。
没人再提“祈福”。没人再跪。没人再拍照。
林舒月是凌晨一点来的。
她没打手电,只借着路灯余光蹲下,指尖拨开浮土,在树根最隐秘的褶皱里,触到一枚冰凉硬物——巴掌大,椭圆,表面覆着厚厚灰白包浆,边缘微卷如叶,内里却透出极淡的青金色泽,细看,竟与当年玉镯碎裂时迸出的光晕同频。
她瞳孔骤然一缩,金芒在暗处一闪即隐。
没挖,没取,甚至没多碰第二下。
她只是默默起身,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小包种子,就着树根旁湿润的泥土,种下一株薄荷。
嫩芽蜷曲如初生的指节,叶片背面泛着微涩的银光。
她直起身,指尖沾着湿泥,抬眼望向急诊科彻夜亮着灯的窗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妈说过,药香比香火更治病。”
风停了一瞬。
银杏叶垂落,擦过她鬓角,无声无息。
次日清晨,老赵照例站在门岗亭外扫地。
竹帚划过水磨石地面,沙沙,沙沙。
他扫到银杏树下时,忽然顿住,弯腰从长椅腿阴影里拾起一个信封——牛皮纸,质地粗粝,边角磨损严重,没贴邮票,也没写收件人,只在正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叶医生”。
他没拆,也没递进急诊室。
只把它静静压进自己胸前口袋,那里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印着“江州医院保卫科·1987”的旧胸牌。
信封一角微微露出半截纸边,泛黄,脆薄,像一片久未翻动的旧叶。
暮色沉得恰如一剂缓释胶囊——不急,却笃定地渗入江州医院每一道砖缝。
叶知秋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脊背微弓,膝头摊着一叠病历,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卷边。
他没开灯,只借斜照的余晖辨字,指尖在“慢性肾小球肾炎(进展期)”一行停顿两秒,又轻轻划过家属签字栏旁那个空着的、未填的“监护人”框。
风拂过,一片新叶飘落,正盖在病历右下角。
他抬手拈起,叶脉清晰,青中透金,像一道未干的墨痕。
就在这时,脚步声来了。
不重,但稳,鞋底擦过水磨石地面,带着三十年扫帚与水泥的默契。
老赵没说话,只将一只粗瓷碗搁在他左手边的椅臂上。
白气袅袅浮起,是荠菜鲜肉馄饨,汤面浮着几星油花,一枚完整紫菜裹在清汤里,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
叶知秋没抬头,只用指腹摩挲了下碗沿——微烫,厚实,釉色斑驳,是医院食堂淘汰十年的老碗。
他闻到了陈年竹蒸笼的淡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在汤气里的铁锈味——那是老赵常年握钳子的手,洗不净的、属于拆解与守护的余味。
他舀起一个馄饨,咬开,鲜汁微溢。
舌尖尝到的不是咸鲜,而是一种被时间压紧的郑重:这碗不是施予,是交付;不是慰藉,是确认。
他吃完最后一口,用纸巾擦净嘴角,才侧眸。
老赵已退至三步外,正低头整理腰间那串铜钥匙,最底下一枚磨损最甚,刻痕模糊,却仍固执地挂着半截褪色红绳。
叶知秋起身,将空碗轻放回长椅上,转身走向急诊楼。
经过门岗亭时,他脚步略顿。
老赵正仰头擦拭玻璃窗内侧,动作缓慢,仿佛擦的不是玻璃,而是某段蒙尘的年份。
叶知秋没开口,只将右手伸进白大褂内袋——指尖触到那封牛皮纸信,边缘已微微发软,像被体温焐热的旧叶。
回到办公室,他没开电脑,也没碰听诊器。
只从书柜底层抽出那本深蓝布面的《首诊手册》——硬壳封面磨得发灰,书脊处裂开一道细缝,用医用胶带仔细缠过两圈。
他翻开扉页,那里原该是一段亲手拟写的序言草稿,墨迹未干,写着:“医之始,非在通玄,而在俯身……”
他凝视片刻,忽然合拢书页,抽出信纸。
纸很糙,吸墨慢,字迹枯瘦而沉,笔锋却无一丝颤意。
“守印已归尘,仁心自生根。勿念。”——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连墨色都泛着旧宣纸般的微黄。
他拇指缓缓抚过“生根”二字,指腹感受到纤维细微的凸起,仿佛摸到树根在暗处悄然分岔。
他没再写序。
只将信纸端端正正夹入扉页与正文之间,轻轻压平四角。
窗外,暮色彻底漫成靛青。
急诊楼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
远处,新来的实习生小陈正扶一位拄拐老人缓步走向分诊台。
两人身影被路灯拉长,斜斜铺展,恰好覆上银杏树投下的光斑——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却严丝合缝,仿佛大地早为这一刻预留了位置。
叶知秋合上手册,搁回书柜。
转身时,目光掠过窗台——那里静静立着一只搪瓷缸,枸杞沉底,菊花舒展,水面映着灯影,轻轻晃。
风又起。
银杏梢头,一枚新叶倏然离枝,在光晕里旋了一小圈,无声落向长椅扶手的阴影深处。
椅面空着,温润,等待。
而椅脚投下的暗影,正悄然漫过青砖缝隙,朝急诊楼方向,无声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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