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要分得清楚
第一百八十二章 要分得清楚
纪源从旁边的化妆位上站起来，已经上好了妆，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规矩。他路过苏荷的时候停了一步。
“准备好了？”
“差不多。”
“第一场戏陈导不会喊太多条，他喜欢一气呵成。你进了状态就别断，断了再接很费劲。”
苏荷点头。
纪源走了。化妆师在后面小声嘀咕：“纪源老师人真好，还专门提醒你。”
苏荷没说话。纪源不是好，是专业。专业的人会本能地保护同组演员的状态，因为对手垮了，他自己也出不来好东西。
妆画完，苏荷站起来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旗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头上插了两支银簪，脸上的妆淡得像没化，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不是苏荷了。
是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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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门注意，第一场，阿九唱曲，预备——”
场记板一拍，苏荷从侧幕走上台。
戏楼里坐了二十多个群演，扮的是各路军阀、商人、地痞。烟雾机打了一层薄薄的烟，混着煤油灯的光，整个场子看起来又浊又暖。
苏荷走到台中央，站定。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台下的群演按照调度在喝酒、划拳、说话，吵吵嚷嚷。苏荷就站在那片嘈杂里，等。
五秒。
十秒。
台下的声音慢慢小了。不是因为有人喊安静，是因为台上那个人往那一站，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拽过去了。
这不是演出来的，是阿九本身就有的东西。一个在戏楼里泡了十几年的女人，她知道怎么用沉默把一屋子人的嘴堵上。
苏荷开口了。
她唱的那段水磨腔，调子确实不准，有两个音明显偏了。但她唱的时候，眼睛在台下扫了一圈，每扫到一个人，就停半秒，那半秒里她的嘴角会动一下，像是在跟那个人单独说话。
被她看到的群演，有两个差点忘了自己该干嘛。
曲子唱到一半，苏荷的手抬起来，兰花指在空中划了个弧。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弧度。
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从暖的，变成凉的。
只有一闪，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摄像机捕捉到了。
陈克坐在监视器后面，身体往前倾了倾。
曲子唱完，苏荷微微欠身，退回侧幕。
“卡。”
陈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回放调出来，从头看了一遍，又从中间那个兰花指的地方看了一遍。
厂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过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纪源坐在场边，鼓了两下掌，不响，但苏荷听见了。
老张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嘴角往上撇了一下。这表情在他脸上很罕见，大概算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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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间隙，苏荷在后台卸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苏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过了三十秒，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苏荷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
化妆师出去倒水了，后台只剩她一个人。她对着镜子，用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阿九的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荷荷，姐姐身体不好，想见你一面。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好不好？”
苏荷的手停在半空。
卸妆棉上沾着眼线的残渣，黑的，蹭在她指尖上。
她把短信关掉，继续卸妆。
门被推开，陈克走进来。
“苏荷。”
“陈导。”
“刚才那场戏，你那个眼神切换，是提前设计的？”
“不是。”苏荷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唱到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阿九在台上看的那些人，对她来说都是猎物。猎人看猎物的时候，不会一直笑。”
陈克点了下头，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姐姐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苏荷的动作没变，继续擦脸。
“不影响拍戏就行。”陈克说完，真走了。
苏荷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妆卸完了，素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
她拿起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不想见。
是现在不能见。
她花了三年才从那个壳子里爬出来，现在刚刚站稳。回头看一眼，可能就又栽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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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酒店的路上，苏荷在车里给楚行霄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拍完了？”
“嗯，第一场过了，一条。”
那边沉了一拍。“一条过的？”
“嗯。”
“那陈克是真看上你了。”楚行霄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那脾气，能让演员一条过，比他主动夸你含金量高多了。”
苏荷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
“我姐今天又打电话了。”
楚行霄没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了一句：“你接了？”
“没有。拉黑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苏荷想了想。“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堵。”
“堵在哪？”
“堵在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见我，还是又有别的事。”苏荷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上一次她说想见我，我回去之后在她的影子里待了三年。”
楚行霄在那边安静了几秒。
“苏荷，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这事没有标准答案。”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原谅？还是劝你记仇？”楚行霄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开车，背景里有发动机的低响，“你自己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办。我能做的就是，你做了决定之后，我在。”
苏荷攥着手机，没说话。
楚行霄又开口了：“对了，你那保温桶我明天来拿。”
“你就不能说完正事再提这种事？”
“保温桶也是正事。那桶挺贵的。”
苏荷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臂里。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往后退，一栋一栋，像是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两场戏，阿九第一次和纪源饰演的男主角正面交锋。陈克说了，这场戏决定后面整部片子的调子。
苏荷把脑子里关于姐姐的事按下去，开始在黑暗里默词。
阿九的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背熟和演活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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