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价值几何
她将棉袜塞进薛芷的行囊，声音很轻：“漠北天寒，脚可不能冻着。”
薛芷抱着那几双针脚细密的棉袜，将头埋进母亲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出发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
席间谁也没有提离别，薛夫人不停地给薛芷夹菜，薛霖叽叽喳喳地说着木坊里的趣事，芙清则笑着附和。
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翌日，天还未亮，芙清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仔细检查了薛芷的行装，又去母亲房里看了一眼。
薛夫人醒着，靠坐在床头，目光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去吧，好好送送芷儿。”
“阿娘……”芙清喉头哽住。
薛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阿娘没事，告诉芷儿，无论走多远，家都在这里，阿娘一直等她回来。”
城北码头，晨雾未散。
巨大的官船停靠在岸边，桅杆如林，漠北使团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苏赫巴鲁大单于已登船，阿依黛公主裹着厚厚的狐裘，被侍女搀扶着站在甲板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
岸上，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以及一些前来送行的朝臣熙熙攘攘。
尉迟晟的马车在最显眼的位置停下。
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立在码头边，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肃气息。
芙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薛芷。
薛芷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由两名纪王府的护卫陪着，正穿过人群走来。
她今日也穿得很朴素，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见到芙清，立刻扬起一个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阿姐！”
芙清迎上去，紧紧抱住妹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嗯！”薛芷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塞进芙清手里，“阿姐，这个给你，里面是我配的安神香，你夜里若是睡不好就点一点，还有阿娘，就拜托阿姐照顾了，等我有机会，定回来瞧你们。”
“我会的，记住阿姐的话，遇事莫要强出头，保护自己最要紧，有任何难处，就去找王爷安排的人，想办法递消息回来。”芙清又替妹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哽咽。
薛芷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
她松开芙清，走到尉迟晟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奴婢薛芷拜别王爷，多谢王爷这些时日的照拂，奴婢定不负所托，照顾好公主。”
尉迟晟微微颔首。
薛芷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芙清，转身上了官船。
晨风拂过，吹起她单薄的衣袂，芙清望着妹妹一步步登上舷梯，身影消失在甲板之上，只觉得心头空了一大块，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官船收起舷梯，船夫号子响起，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官船开始缓缓离岸。
甲板上，阿依黛公主朝着岸边的芙清挥了挥手。
薛芷也挤到船舷边，用力挥舞着手臂，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芙清看懂了。
“阿姐，保重！”
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她抬起手，用力挥动，直到那艘巨大的官船变成江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天交界处。
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凛冽的江风。
尉迟晟转身，看了芙清一眼：“回府。”
“是。”芙清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跟上他的脚步。
马车驶离码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寂静。
良久，尉迟晟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你做得很好。”
芙清怔了怔，抬眼看他。
尉迟晟并未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懂得克制，顾全大局，没有在码头上失态，也没有试图做无谓的挽留。”
“这是你该走的路，也是她该走的路。”
芙清沉默片刻，轻声问：“王爷，芷儿她还会回来吗？”
尉迟晟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本王说过，会保她无人敢欺，至于能否平安回来，何时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那要看你的价值，够不够让她回来。”
芙清的心，随着他最后那句话，彻底沉入了冰窟。
价值。
又是价值。
在尉迟晟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衡量，亲情、忠诚、甚至性命，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交换的筹码，她从前世地狱爬回来，选择依附这株毒藤时，就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她掐紧掌心，指甲陷入皮肉，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奴婢明白，奴婢会向王爷证明，奴婢的价值。”
尉迟晟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不再言语，重新阖上眼假寐。
马车驶入纪王府，芙清刚下车，秋菊便红着眼眶迎上来：“姑娘，您可回来了，夫人她知道二姑娘走了，从早上起就水米未进，一直望着门口发呆，怎么劝都不听。”
芙清心头一紧，对尉迟晟匆匆一礼，便快步朝母亲院落奔去。
屋内，炭火依旧烧得暖融融，薛夫人却只披了件单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空洞的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未做完的小衣。
“阿娘。”芙清轻声唤道，走到她身边蹲下。
薛夫人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芷儿走了？”她声音沙哑。
“嗯，走了，船很大，公主待她很好，王爷也派了人暗中保护，阿娘放心。”芙清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薛夫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芙儿，阿娘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问，眼泪无声地滑落，“保护不了你们父亲，保护不了薛家，如今连芷儿也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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