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全城缟素送忠良
从一开始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摄政王的警惕与反对，到后来对新政的理解与全力支持。
尤其是在推行“六年义务教育”这件事上，黄道周几乎是以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在短短几个月内，与李岩一起，制定出了覆盖全国的详尽方案。
十八万座学堂的选址规划。
数十万教师的初步筛选与培训章程。
数千万册课本的印刷与分发流程。
每一项，都是浩如烟海的繁重工作。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却像个年轻人一样，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事事亲力亲为。
颜浩知道，黄道周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想在自己闭眼之前，亲眼看到那些寒门子弟，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学堂，读书识字。
他做到了。
第一批三万座学堂，已经在全国各地破土动工。
第一批课本，也已经通过新修的驰道，运往各州府。
可他自己，却倒下了。
“石斋先生……”朱媺娖握着黄道周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位老臣，是真心将她当做大明未来的希望来辅佐的。
李岩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他与黄道周，亦师亦友，虽在许多政见上有所不同，但彼此都敬重对方的人品与才学。
就在这时，床上的黄道周，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床边的颜浩和朱媺娖。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石斋先生，您别说话，好好休息。”颜浩俯下身，轻声说道。
黄道周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王爷……公主殿下……”
“老臣……怕是不行了……”
“胡说！”颜浩打断了他，“孤已经让最好的医生都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黄道周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王爷……不必……安慰老臣了。”
“老臣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喘了几口气，目光转向李岩。
“信之……教育法案的……后续推行……就……就拜托你了……”
“先生放心！”李岩哽咽着，重重点头，“岩，必不负先生所托！”
黄道周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颜浩身上。
“王爷……老臣……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老臣死后……请王爷……务必……务必善待天下士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即便……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因循守旧，不识时务……但……但他们……终究是华夏文脉的……传承者……”
“请王爷……给他们……一些时间……”
颜浩沉默了。
他知道黄道周在担心什么。
他担心自己走后，新明会彻底走向“唯格物论”，彻底抛弃儒家的道统。
他担心颜浩会对那些反对新政的旧派文人，进行残酷的清洗。
“先生放心。”
颜浩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孤向你保证。”
“新明，要的是百花齐放，而不是一家独大。”
“格物，是为了经世致用，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并不冲突。”
“至于那些士子，只要他们不通敌，不叛国，不触犯新明的律法，孤，绝不因言罪人。”
听到颜浩的保证，黄道周浑浊的眼中，焕发出最后一丝光彩。
他笑了。
笑得像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
“好……好……”
“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他看着头顶的帐幔，眼神开始涣散。
“老臣……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万千学堂，书声琅琅……”
“看到了……田野之上，麦浪金黄……”
“看到了……工厂之中，钢铁洪流……”
“看到了……大洋之上，巨舰远航……”
“真好……真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华夏……千年未有之盛世……”
“老臣……有幸……见其开端……”
“死而……无憾……矣……”
话音落下，他握着颜浩的手，缓缓松开。
一代儒学大家，新明内阁首辅，黄道周，黄石斋，薨。
享年，七十三岁。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朱媺娖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李岩猛地转身，用拳头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以智老泪纵横，长揖不起。
颜浩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他看着黄道周安详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老人，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最坚定的“反对者”，也是后来最得力的“支持者”。
他的存在，就像一座桥。
一座连接着旧时代士大夫风骨与新时代宏伟蓝图的桥。
现在，这座桥，塌了。
……
三日后，南京城全城缟素。
黄道周的国葬，以最高规格举行。
监国公主朱媺娖亲临致祭。
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为其送行。
南京城的百姓，也自发地走上街头，在道路两旁摆上祭品，送这位为民请命的老首辅最后一程。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知道，正是这位黄阁老，力主推行义务教育，让他们的孩子，有了免费上学堂的机会。
在灵堂之上，摄政王颜浩，亲自宣读了他为黄道周撰写的祭文。
这篇祭文，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用繁复的典故。
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回顾了黄道周的一生。
“……维新明元年，秋，摄政王颜浩，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内阁首辅黄石斋先生之灵曰：”
“呜呼先生！明末之世，国祚飘摇。君非亡国之君，臣多误国之臣。先生以一介书生，秉孤忠，守危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为大义。”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先生以古稀之年，出任首辅，调和鼎鼐，辅佐新君。于旧制，则激浊扬清；于新政，则勉力扶持。虽有争执，一心为公，此为大忠。”
“……先生常言，忧心文脉断绝。然，何为文脉？束之高阁，皓首穷经，是为文脉？非也！文脉者，在于传承，在于开启民智，在于让天下人人有书读，有理明！”
“先生晚年，呕心沥血，推行六年义务教育。此举，乃为我华夏万世开太平之基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或有人言，先生思想陈旧，固守礼法。然浩曰：不然！先生非固守，乃择善而从。其守者，乃华夏千年之仁义礼智信；其从者，乃利国利民之千秋伟业。”
“故，先生之身，如同一桥。一端，连接旧明之风骨；一端，承启新朝之气象。今，桥已不在，然其精神，永铸国魂！”
“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读罢，满堂皆泣。
那些曾经对黄道周颇有微词的旧派文臣，此刻也无不面露愧色，真心实意地拜了下去。
颜浩的这篇祭文，不仅是对黄道周的盖棺定论，更是为天下所有读书人，指明了一条新的道路。
守住风骨，接纳新知。
这，才是新明王朝所需要的士大夫。
葬礼结束，颜浩独自一人回到了议政殿。
他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久久不语。
黄道周的死，让他心中那根名为“时间”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需要更多的人才。
需要更多能理解他，并能将他的蓝图付诸实施的人才。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教育。
黄道周用生命铺下的基石，他必须要在上面，建起万丈高楼。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大字。
《新明皇家科学院章程》。
他要在格物院之外，再成立一个更高等级的机构。
这个机构，将不再局限于“格物”，而是涵盖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等所有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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