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打粮队
何司长带着三百人,在山里走了两天半。
走的都是货郎图上标的小路:一条是羊肠子似的山道,两边是石头;一条是从前采药人走的路,得趴着钻过去;还有一条是干了的河沟。
走这条路,一天只能走二十里。
可官军的探马进不来。
第二天后半夜,他们在马庄东边那道梁上停住了。
梁不高,可正对着底下那段官道。
官道从东边来,绕一个弯,进了一片窄地,两边是坡,坡上全是落叶松。
何司长趴在地上,把两门炮的位置定了。
“炮放这儿。”他说,“就放在这两棵松树之间,打路上那一段。”
“铳手分三排。第一排趴坡上,第二排蹲坡后,第三排摞子药。”
“队官,你带五十人堵东头。看见粮队进了窄地,就把路封上,谁也不许过。”
“张队官带五十人堵西头。”
“剩下的人,跟着我。”
布置完了,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雪。
雪是硬的,踩上去沙沙响。
“都听着。”他压低声音,“天一亮,谁都不许出声。咳嗽用袖子捂着。”
“铳响三声,炮响两响,就打三轮。”
“三轮打完,不管打成什么样,收队,往北走。”
“谁贪,谁就别回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里的雾起来了。
雾把官道封了,五步之外看不清人。
何司长在坡上趴着,冻得直抖,可心里反倒安了。
雾是好事。雾里看不清,打完了跑得快。
等到辰时,官道东头传来驴叫声。
先是铃铛,一步一步,慢悠悠。
接着是人的脚步,还有人在骂:“快些!快些!这驴再不走,天黑到不了马庄!”
何司长把脸贴在雪上,从坡沿往下看。
粮队出来了。
三十来头驴,驮着麻袋,前头两个骑马的,后头跟着六十来个兵,两边散着二十多个民夫,扛着扁担,一个个缩着脖子。
队伍拉成一条线,进了窄地。
“等。”何司长在心里数。
数到第十头驴,他抬起了右手。
手一落,坡上响了。
三声铳响,一条线。
打的是前头那两个骑马的。
一匹马倒了,马上的人摔下来,滚到路边。另一匹惊了,往回冲,把后头的驴撞翻了两头。
第二排铳接着响。
然后炮响了。
两门炮打的是路中间那段,把路面上炸出两个坑。
后头的驴不敢往前,前头的驴往后退,几十头驴挤在窄地里,麻袋掉了一地。
民夫先扔了扁担,往坡上跑。
何司长喊了一声:“民夫让开!打兵,不打夫!”
这话喊得响。
民夫听了,跑得更快。
官军的兵想还手,可雾里看不见人,只能对着坡上乱放。
第三轮铳响过,何司长把手一摆。
“收队!”
三百人从坡上撤下去,走的是那条干河沟。
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跑,都弯着腰,一个跟一个。
后头官军的兵追了半里,追到河沟口,看见沟两边都是林子,不敢进去。
何司长带人走了十里,才停下来。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喘了半天气,然后问:“伤了多少?”
“伤了五个,都是铳的后坐顶的。”
“死了几个?”
“没有。”
何司长点了点头。
“粮呢?”
“炸了两车,剩下的都在路上,我们没拿。”
“没拿就对了。”何司长站起来,“拿了他的粮,他就知道我们是来抢粮的,往后就防得紧。”
“不拿,他就只知道我们堵路。”
“堵路和抢粮,不一样。”
当天午后,马庄的贺参将接到败报。
他赶到窄地的时候,路上还乱着。
驴死了七头,伤了十几头。兵伤了二十三个,死了四个。粮撒了一地,民夫跑了一半。
贺参将在路边站了很久。
“贼人多少?”他问。
“看不清楚。雾太大。听铳声,三百上下。”
“有炮?”
“有,两门。”
贺参将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抢粮了么?”
“没抢。炸了两车,剩下的都没动。”
贺参将抬起头。
“没抢?”
“没抢。”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来抢粮的。”他说,“这是来堵路的。”
“传我的话给督师:这条道,不能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堵一次,明天还能堵一次。”
“三百人藏在山里,我们抓不住他。他一天打我们一队粮,我们一天就少一天粮。”
“再走十天,走到汝州,我们的人得饿一半。”
报信的人连夜走了。
三天后,洪承畴的回话到了。
回话只有两句:改道。粮走南召。
贺参将看完,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站在马庄的村口,看那条冰路,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这仗打的不是兵,是命。
如今他明白了,这仗打的也不是命。
是粮。
洛溧城里,何司长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有冻伤,胡子上一层冰碴。
赵言在堂上等他。
“伤了五个,死了零个。”何司长说,“打掉他七头驴,二十三个兵,两车粮。”
“民夫放走了。”
赵言点头。
“他改道了么?”
“改了。探子说,他的粮队往南召去了。”
“好。”赵言说,“从今日起,你带三百人,常驻鲁山。”
“常驻?”
“对。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
“他改道,就说明他怕了。”赵言说,“怕了的人,会绕远。绕远,就耗粮、耗时。”
“我不用打他,我只要让他知道,这条道上有人。”
何司长想了想,忽然笑了。
“主公这是让他在山里绕圈子。”
“对。”赵言说,“他绕一个月,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春天一来,他的兵要回家种地,他要回京交差。”
“这场仗,就自己散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何司长。”
“在。”
“你这回打得稳。”
何司长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主公教得好。”
“不是我教得好。”赵言说,“是你二十三年打炮,学会了什么叫分寸。”
“这分寸,我教不了。”
何司长走了之后,赵言在堂上坐了一会儿。
吴缙端了碗热汤进来:“师父,喝口热的。”
赵言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鲁山那边,还有多少户人家?”
“探子说,山里散着十几个村,加起来四五百口。”
“让他们别种地了。”
“不种地,吃什么?”
“吃我们的粮。”赵言说,“从明日起,凡鲁山一带的山民,愿意搬下来的,一户给三石粮,城南给两间房。”
“为什么让他们搬?”
“因为官军在山里,缺粮就抢。抢了山民,山民就恨我们,也恨官军,最后两边都不落好。”
“人搬下来了,官军抢不到粮,只能从南召运。”
“运得远,就越慢。”
吴缙想了想:“那要搬多少户?”
“都搬。”
“四五百口人,拿什么养?”
“一户三石。”赵言说,“这四五百口人,将来在城南种地,一年出的粮,够十倍的人吃。”
“人这东西,你不养他,他就成了别人的兵;你养他,他就成了你的人。”
吴缙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师父,你这话,跟宋先生说的话一个味。”
“哪个味?”
“算账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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