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山路
腊月初三,鲁山下了一场冻雨。
冻雨落在山道上,一夜之间,路成了冰。
洪承畴的先锋两千人,走在这条道上,一天只走了八里。
人还好,脚上裹着布,拄着棍,一步一步挪。最遭罪的是驴。
驴蹄子在冰上打滑,一滑就跪,一跪就翻,翻了就起不来。
前头一天翻了十几头,驮的粮撒了一地。后头的兵赶紧下来捡,捡的时候自己也滑倒,摔得满身泥。
带先锋的是个姓贺的参将,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
他站在坡上,看着底下那条白亮亮的冰路,脸色很不好。
“这路,走不了了。”
副将道:“将军,督师催得紧。”
“催得紧,也得走得了。”
“那怎么办?”
贺参将想了想:“把驴都杀了。”
副将吓了一跳:“杀驴?那粮谁驮?”
“人驮。”
“人驮,一天走不了五里。”
“走五里,也比不走强。”
当天夜里,先锋营杀了一百二十头驴。
驴肉分给兵吃,驴皮留着,驴骨熬汤。
粮分到每个人背上,一人三十斤,多的四十斤。
第二天上路,队伍走得更慢了。
可到底是在走。
走到晌午,前头有个兵蹲在路边,不起来。
贺参将过去看,见那兵把粮袋解开,捧着一把麦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放。
“你干什么?”
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将军,这粮是给马庄的,马庄的人吃,马庄的兵吃。我们背着,一天三十斤,压得腰直不起来。我饿,我就抓一把。”
贺参将站在他面前,半天没说话。
“你抓吧。”他最后说,“抓一把,抓两把,别抓三把。”
“三把就有人不够吃。”
兵哭着点头。
到了初七,先锋到了鲁山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叫马庄的地方。
马庄是个小村,三十几户人家。兵进村的时候,村里只剩下几个老人。
贺参将在村里找了个院子,把旗插上,然后派人去后头报信。
报信的人走了两个时辰,回来说:“督师说,让将军就地驻下,等中军。”
“等几天?”
“三天。”
贺参将点点头。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碾上,把靴子脱了,脚上一层血泡。
副将端来一盆热水,他摆手不洗。
“先看营里。”他说,“柴够不够?”
“不够。这村子小,存柴只够烧三天。”
“那三天之后就拆房。”
“拆房?”
“拆。”贺参将说,“人是活的,房是死的。不拆房烧火,兵冻出病来,走都走不动。”
“可这是百姓的房子。”
“百姓已经走了。”贺参将抬起头,“他们走了,房子空着。空着的房子,就当柴烧。”
副将站着没动。
“还有一件事。”贺参将说,“找几个人,把村里的墙刷一遍字。”
“刷什么字?”
“写"贺营借住,来时修还"。”
“若贼人烧了这村,这三个字就没人看得见;若我们还能回来,就把这村修好。”
副将默默记下,转身去了。
“这仗,”他忽然对副将说,“不好打。”
副将不敢接。
“我在边军打了十二年。”贺参将说,“打过的仗,比这难的有的是。可从前打仗,前头有粮,后头有饷,打赢了有赏。”
“如今呢?”
“前头的粮,靠人背;后头的饷,三个月没发。”
“兵饿着肚子爬山,爬到地方,还得自己去找粮。”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仗打的不是兵,是命。”
洛溧城里,赵言也在看这条山路。
地图是从一个跑山货的商人手里买来的,画得不算精细,可标了路上的村子、水井、桥。
赵言把马庄那个位置圈出来,又圈了后头的两个村子。
“他先锋到了马庄,中军还在后头。”他说,“中间隔了二十里。”
“这二十里,是他的软肋。”
何司长站在旁边,凑近看:“主公要打马庄?”
“不打马庄。”赵言说,“马庄有兵,有旗,打了,他就知道我们来了。”
“要打,就打后头的粮队。”
他指着图上两个村子之间的那段路。
“这段路,两边是坡,坡上是林子,路窄,只能过一辆车。”
“他的粮队,一天走两趟。”
“我在坡上放三百人,带铳,带两门小炮。”
“等粮队进了路,前后一堵,铳打三轮,炮打两响。”
“打完了就走,不占地方。”
何司长皱眉:“打完了,他能不来报复?”
“他能。”赵言说,“可他报复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粮了。”
赵言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一队粮,三十头驴,六十个人。打掉一队,他就少一天的粮。”
“打掉三队,他就得回去运。”
“他回去一趟,就是二十天。”
“二十天,山里下雪,他的人在山里冻着。”
何司长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他说,“这一手,比硬打狠。”
“硬打,是我们死人多。”赵言说,“这么打,是他死人多。”
“可这么打,也脏。”
“打仗哪有不脏的。”
赵言抬头看他:“我带你去。”
何司长一愣:“主公亲自去?”
“我去。”
“主公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主公要是折在山里,这城就散了。”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
“那你去。”赵言说,“带三百人,两门炮,二十个炮手。”
“记住三件事。”
“第一,打三轮,就走。不要贪。”
“第二,不追、不撵、不占村。”
“第三,看见民夫,放他们走。”
何司长一怔:“民夫是给他运粮的。”
“民夫是被抓来的。”赵言说,“抓来的民夫,你杀他,他就成了官军的兵。”
“你放他,他回去就说,贼人不杀民夫。”
“这话传开,往后官军抓夫,就没那么好抓了。”
何司长站了很久,忽然拱手,深深一拜。
“主公,这话我记下了。”
当天夜里,三百人从北门出城。
没有旗,没有号,每个人背三天的干粮,脚上裹着布。
赵言站在城楼上,看那支队伍在雪地里走远。
吴缙在旁边小声问:“师父,何司长能行么?”
“能。”
“他二十三年没带过三百人。”
“他带过炮。”赵言说,“炮这个东西,最讲分寸。会打炮的人,做事都有分寸。”
“打完了就走,不贪,不追,这就是分寸。”
雪落在城垛上,赵言伸手抹了一把。
“还有一件事。”他说,“明日派人去马庄附近,找一个姓王的货郎。”
“找他做什么?”
“他是我们的人。”
吴缙吃了一惊:“马庄有咱们的人?”
“有。”赵言说,“上个月就去了。卖针线,卖盐,走村串户。”
“他画了一张图,把马庄到鲁山的每一条小路都标出来了。”
“何司长走的就是这条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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