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堡成演武
紫微星堡修成那天,没有祭天,没有摆宴,只放了一轮炮。
五角星的堡墙,从外头看并不高。堡墙外面先是一道斜坡,坡上插满削尖的木桩;木桩外是三丈宽的壕,壕底又插了一层短的;再往外,是一道拦马的矮墙。
堡的五个角,各伸出一座小台子,台上架两门炮。五个台子之间的火力能互相接上,从任何一个方向来的人,都要同时挨两面的炮。
堡里不大,能容两千人、三百匹马、够吃三个月的粮。
赵言带着文武上堡看了一圈。
张都督在前头讲,讲到一半,回头问:“主公看着,缺点什么?”
“缺人。”赵言说。
“皇上……”张都督赶紧改口,“主公说笑了。堡里两千人,已经调足。”
“我说的是练兵的人。”
赵言在堡墙上站住,往下看。堡墙下头,几十个兵正在练装炮。有个兵把药倒进膛里,用杆子捣,捣得太急,药撒了一半。
“这样练,打起来就炸。”
张都督脸一沉,正要喊人,赵言摆手拦住了。
“让他练。练半个月,撒药的自己就知道手要慢。”
他往前走,走到最北边那座角台上,扶着炮车看了一会儿。
“韩霖。”
“在。”
“这堡修了多久?”
“回主公,从破土到今日,一个零二十天。”
“用了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一天三千人,前后用了六万多个工。”
“累死了多少?”
韩霖愣了一下,随即道:“回主公,累病的不少,累死的,有九个。”
赵言沉默了片刻。
“九个。”他说,“这九个人,家里都有谁,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三个有妻儿,四个有父母,两个是独身。”
“每户给粮二十石,银子十两。有妻儿的,再加五石给娃娃。”
“就从今日起,把名字写块木牌,挂在堡门旁边。”
韩霖抬起头:“挂木牌?”
“挂木牌。”赵言说,“修这座堡,是给活人修的,也是给死人留的名。”
“后头有人来看这堡,看见木牌,就知道这座堡是怎么起来的。”
这话说得很轻,站在旁边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宋献策凑上来,笑嘻嘻地说:“主公,这堡的名字,是老夫起的。今日堡成,主公总该赏个脸,让老夫在堡门上写几个字吧。”
“写什么?”
“"紫微星堡"四个字,老夫亲笔。”
赵言看了他一眼:“你写得好看么?”
“老夫的字,在河南府是数得着的。”
“那你去写。写坏了,我另找人重写。”
宋献策哈哈一笑,捋着胡子去了。
当天午后,堡里演武。
演的是守堡。
假设官军从北边来,先攻角台,再攻堡门。
张都督派的兵分作两拨,一拨扮官军,一拨守堡。
扮官军的扛着云梯往壕边走,走到一半,壕边的木桩后头响起了铳声。
演武用的是空铳,只响不伤人。
可铳声一响,扮官军的队伍就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来抱头。
张都督在旁边皱眉,喊了一声:“退什么!再上!”
第二回,扮官军的学乖了,散开队形往前压。
压到壕边,堡墙上的炮“轰”地响了一声,一缕烟腾起来,扮官军的队伍又停了。
张都督气得直跺脚,把扮官军的那个司长叫过来骂了一顿。
赵言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别骂他。”
张都督一愣。
“他退,是应该的。”赵言说,“空了铳都怕,何况真炮。人到了壕边,看见墙上有炮,第一件事就是想躲。”
“真打起来,要让兵不怕,靠两个东西。”
“第一,后头有人督着。第二,前头有活路。”
“什么叫活路?”
“就是让他知道,退了也是死,往前还有活。这个,得靠平时的规矩,不是靠演武。”
张都督沉默了一会儿,拱手道:“受教。”
演武完了,赵言在堡里的仓房看了一圈。
仓里堆着粮袋,一垛一垛码得整齐,袋口上都贴着条,写着入仓的日子和成色。
吴缙摸着一袋粮,忽然道:“师父,这些粮,够吃多久?”
“三个月。”
“那三个月吃完了呢?”
“再运。”
“要是运不进来呢?”
赵言回头看他:“你说呢?”
吴缙挠了挠头:“那就……那就得省着吃。”
“省着吃,是最后一步。”赵言说,“第一步,是不让人把粮道断了;第二步,是让人知道我们粮多。”
“知道我们粮多,他自己就先慌了。”
出了仓房,天已经暗了。
宋献策把“紫微星堡”四个字写在了堡门的横木上,写得倒是很端正,只是笔画细,远处的看不清。
赵言站在门前看了几眼,忽然问:“宋先生。”
“主公。”
“你前几日说的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宋献策脸上的笑收了收。
“主公问的是哪一句?”
“"紫微星落在河洛"那一句。”
宋献策把袖子拢了拢,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主公,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势。”
“什么叫一半是真?”
“天象的事,老夫不敢说死。五星出东方,是古籍里的话,谁见了都能说。”
“什么叫一半是势?”
“势,就是主公如今这个局面。”宋献策说,“朝廷把主公当成必杀之人,主公就是躲到山里,也躲不过去。”
“既然躲不过去,不如把声势做实。人心这东西,最怕没主。”
“有了主,粮有人收,地有人种,兵有人带。没有主,就散了。”
赵言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被风一吹,晃了晃。
“写得好。”他说,“明日叫人描一遍,描粗些。”
当夜,赵言没有回城,就在堡里住下了。
堡里没有府衙的排场,只有一间土房,一张床,一张桌。窗外是堡墙,堡墙外是一片黑。守夜的兵在墙上来回走,脚步踩在夯土上,声音闷闷的。
赵言躺在床板上,听着那脚步,一直听到三更。
他想起刚落到这世上的头一个月。那时候他睡在野地里,枕着刀,半夜听见狼叫就爬起来。那一个月他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只知道一件事:天亮之前不能死。
如今他躺在堡里,有墙,有粮,有兵。
可他还是睡不实。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了。
第二天一早,张都督来报:堡里两千人已经到齐,粮、药、水都够三个月。五个角台的炮,今日开始一门一门试。
赵言点头,只说了一句:“试炮的时候,先量距离,别急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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