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一封没署名的信
信是初更送到的。
送信的人是个卖炭的,四十来岁,脸黑,手也黑。他进府的时候,吴缙还当他是来讨赏的,伸手就要拦。
“信。”卖炭的只说了这一个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吴缙手里,转身就走。
吴缙追出去两步,人已经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油纸包里是一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折了三折,外头没有署名。
字是蝇头小楷,写得很规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赵言把油纸摊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信不长,一共三百来字。
头一段说的是河南府东南那三个县的情形:尉氏、扶沟、西华,三县今年大旱,秋粮只收了两成,官府催科催得急,各乡都有人逃荒。粮价涨到二两二,县里的粮铺关了七家。
第二段说的是官军的调动:开封把城里的两个营调往洛阳,说是防备西边的贼;三县的壮丁被抽了四百多,说是守河。
第三段,字数最少,也最关键:
“三县之民,非不忠于朝廷,实无以为生。若有能使其活者,虽在贼中,亦未必不从。某世居扶沟,粗知乡里。若先生有意,某可为乡导。”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字:“方”。
赵言看完,把纸放下,用手指在“方”字上按了一下。
“萧煜。”
“在。”
“扶沟县,有没有一家姓方的?”
萧煜想了想:“扶沟的方家,是有名的。前朝出过一个举人,做过两任知县。如今家里还有个老先生,叫什么想不起来了,据说在家教书。”
“这信,是他写的?”
“看这笔字,不像五十岁往上的人写的。太齐整,没有老气。”
赵言点点头。
“你把扶沟方家的事,打听清楚。不要惊动人,也不要派生面孔去。”
“主公打算怎么回?”
“先不回。”
萧煜一愣:“不回?”
“信上说要我做一件事,才肯给我当乡导。他连要什么都还没说。”
“这种信,多半是两步。第一步试探,看我肯不肯接;第二步才开价。”
“我若现在回,他反倒觉得我急。”
萧煜想了想,笑了:“主公这是要等他再写一封。”
“对。”赵言说,“他既然敢送第一封,就一定敢送第二封。”
第二天,董义远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主公,听说昨晚有人送信?”
消息传得比信还快。
赵言没有否认:“东南三个县的事。”
董义远坐下来,皱着眉:“主公,这三县不能动。”
“为什么?”
“隔着一条河,隔着两个县,离咱们这儿三百多里。占了,守不住;守不住,就得来回折腾。”
“再者,开封的兵虽然调走两个营,可城里的兵还有。咱们一动,开封就动。”
赵言听他说完,才慢慢道:“我没说要占。”
“那主公的意思是?”
“我要的是粮和人。”
“三县今年旱得厉害,可三县的地是好地。地好,只要有人种,明年就能出粮。”
“如今人都往外逃,逃到我这儿来的,我收;逃到别处去的,我派人去接。”
董义远听懂了:“主公是要把三县的人,都往洛溧城引。”
“对。人来了,地就空了。地空了,明年谁来种?”
“三县的乡绅,收不上租,官府催不上税,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
“想办法,无非两条。一条是赈,可他们没粮;一条是降,那就是给我的信。”
董义远听到这儿,出了一会儿神。
“主公,”他说,“这么干,慢。”
“慢是慢。”赵言承认,“可稳。”
“打仗快,占一座城,三天。可占了之后,人跑了,粮没了,城就是个空壳子。”
“你看陈奇瑜,两万人马,占了洛溧城,占了三个月,最后还是退回去了。为什么?”
“因为他占了城,没占人心。”
屋里静了片刻。
董义远站起来,拱了拱手:“主公说得对。是我急了。”
赵言摆摆手。
等董义远走了,吴缙才凑上来:“师父,那个姓方的,真会再写信?”
“会。”
“要是他不写呢?”
“那就说明他不敢。”赵言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匣子里,“不敢的人,用不上。”
“那他要是写了,师父真给他粮?”
“他若要粮,我给粮;他若要官,我给官;他若要钱,我一文不给。”
吴缙不明白:“为什么钱不给?”
“要钱的人,眼里只有钱。今天拿我的钱,明天就能拿别人的钱。”
“要粮的人,是要活命;要官的人,是要名分。”
“这两样,比钱牢。”
吴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灯焰直晃。
赵言把匣子合上,又打开,把那张纸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那三百个字。
是最后那一句:虽在贼中,亦未必不从。
这句话,写得极小心,也极直白。
写这信的人,把自己称作“某”,把赵言称作“先生”,一个“贼”字也没替赵言辩解,只说“虽在贼中”。
这是读书人的分寸。
也是读书人的怕。
赵言把纸折好,放回匣子。
“明日,”他说,“派人去扶沟,收逃出来的人。”
“收多少人?”
“能收多少收多少。到了城西,给粮,给地,给种子。”
“来年开春,我要这三个县的人,都记着洛溧城给过他们一口饭。”
第二天一早,吴缙带着二十辆车、三十个兵,往东南去了。
走的时候他还嘟囔,说三百里路,来回得十几天,路上还得防着官军的卡子。
赵言只交代了一句:“到了地方,先把粮摆出来,再说话。”
“摆粮?”
“对。人饿极了,不听你讲道理,只看得见粮。”
“粮一摆出来,他们自己就会跟着走。”
吴缙想了想,忽然道:“师父,那要是他们不来呢?”
“不来,就把粮留给他们。”
吴缙吃了一惊:“白给?”
“白给。”赵言说,“他们吃了我的粮,来年就记得。人记不住道理,记得住饭。”
吴缙走了。
赵言在府里等了三日,等到第四天午后,那个卖炭的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塞了信就走,站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半张脸。
“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先生说,三县的事,他能办。可他不要粮,也不要官。”
赵言抬起头:“他要什么?”
卖炭的把帽子又戴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要先生答应一件事:进城之后,不杀读书人。”
屋里静了很久。
赵言把匣子打开,把那张没有署名的信取出来,放在桌上。
“你回去告诉他。”
“就说,我赵言进城,只杀该杀的。”
“读书人若该杀,也杀;不该杀,一个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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