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炮场练兵
军校设在洛溧城西门里的旧营。
营盘不大,三排土房,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架着四门炮,两门是缴来的旧炮,炮管上还留着官军的记号;两门是城里铁匠照红衣炮的样子仿的,管壁比原来的厚了半分,炮身短了一尺。
头一天上课,来了三十七个教习。
这些人都是从队伍里打出来的,身上多少带着伤。进了广场,一个个抱着胳膊站着,谁也不肯先坐。
马英娘站在炮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量药的长杆。
她开口第一句:“谁知道,一炮打出去,为什么有时远,有时近?”
没人吭声。
过了一会儿,站在最前头的一个黑脸汉子开了口,姓何,原是边军出身,内向得很,一说话就直愣愣的:“装药不一样。”
“还有呢?”
“炮口抬得不一样。”
“还有呢?”
苗成想了想:“差不多就这些。”
马英娘把长杆往炮架上一敲:“错了。”
“这三个东西,都能让炮打偏。”她伸手指了指炮管,“第一,药。药多了,膛里憋不住,炸;药少了,炮子出膛没劲,落在半路。”
“第二,抬角。抬高一分,落点远十步;抬低一分,落点近十步。这个得量,不能凭眼睛。”
“第三,炮子。铁子有轻重,圆不圆。圆的不滚,不圆的出膛就歪。”
她说完,回头看了一圈:“还有第四。”
“炮车。”
“炮车一动,炮口就动。你们开炮,先看前头,谁看脚下?”
几个教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马英娘把长杆递给苗成:“你说,一炮要打得准,先后做什么?”
苗成接过杆,愣了一下,随即道:“先看炮车稳不稳,再看药,再看角,再看子。”
“对。顺序不能乱。”
“乱了,打出去的炮就是个笑话。”
当天上午,讲完装药、量角,马英娘让人抬出一筐炮子,一个一个过秤。
有个教习不耐烦,嘀咕了一句:“打仗的时候,哪有工夫称子。”
马英娘听见了,慢慢转过身。
“你叫什么?”
“姓曹。”
“曹文召。你带过多少兵?”
“三百。”
“打过几仗?”
“十几仗。”
“十几仗,你手下的兵,死了几个?”
曹文召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
“我问你死了几个,是因为死了的,很多不是死在刀上,是死在自个儿的炮上。”
广场静了。
马英娘接着说:“我从前在马队里,见过一门炮炸了,炸死七个人,伤了十几个。为什么炸?药多了半斤。”
“半斤是多少?是两把。”
“就为这两把,七个人没了。”
她把长杆往地上一插:“所以我要称子,要量药。你们嫌麻烦,可以不学。学不会,将来你们的兵替你们死。”
曹文召站了半天,最后把胳膊放下来,抱拳:“我学。”
下午试炮。
靶子是城外的土坡,距炮位一里半,坡上插了三面红旗。
第一门炮,苗成操作。他按马英娘教的顺序,先看炮车,再把药称准,量好抬角,最后把炮子过了一遍秤。
点火。
炮声一响,地上一震,烟往前扑出去一片。
坡上最中间那面红旗,倒了。
广场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了一声好。
马英娘点了点头,回头看曹文召:“你来第二门。”
曹文召上前,装药的时候手一抖,药多了一点。他自己也觉出来了,可当着这么多人,抹不开面子,就没倒回去。
抬角,他凭眼估的。
点火。
炮声比方才那声更闷。
炮子飞出去,落在坡前头的空地上,砸起一片土,离旗子差着二十来步。
广场上没人出声。
曹文召站在炮位后头,脸涨得发红。
马英娘走过去,没骂他,只把炮管里的残药掏出来,倒在他手心里。
“你自己看,多了多少。”
曹文召盯着手心里那一撮药,半天没说话。
“下一回,多的是药,少的是命。”马英娘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散课,赵言在广场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一直没进去。
吴缙跟在后头,压着嗓子问:“师父,你怎么不进去?”
“进去了,他们就不敢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他们不会。”
赵言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问:“孙承宗那边,记录得怎么样?”
吴缙挠头:“那老先生坐在后头,一句一句地记,写了一整天,写得手都僵了。他问小人,说这些人讲的都是些粗话,能不能改一改再写。”
“不能改。”赵言说,“粗话里有真东西。改得漂亮了,就剩空话了。”
“他还问,说这书要写多少。”
“写多少算多少。”
赵言顿了顿,又说:“你告诉他,写完了,先给马英娘看一遍。她看不懂的,就重写。”
吴缙应了,又问:“师父,那个曹文召,往后还用不用?”
“用。”
“他今天打偏了。”
“打偏一回,记一辈子。”赵言说,“这样的人,比那些一炮就打准的,将来更能带兵。”
到了晚上,赵言在灯下翻孙承宗写的第一份讲义。
纸上头一行写着:炮之为器,非以声骇人,以准杀人。
赵言看了这行字,停了半晌。
他提起笔,把“杀人”两个字划掉,改成“破敌”。
改完,他又看了一遍,笑了。
这老先生,火气比他还大。
第二天,马英娘来讲课,进门就问:“昨天那个曹文召,今日来了没有?”
“来了。”苗成指了指后排,“一早就在那儿坐着,把炮子称了一遍。”
马英娘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走到炮架前,把长杆举起来。
“今日讲测距。”
“你们打炮,最怕的不是打不准,是不知道多远。”
“从今日起,你们每人学一件事:不用尺,用眼睛、用手指、用脚步,量出一里。”
“量不准的,不许上炮位。”
散课之后,天已经黑了。曹文召没走,一个人留在广场上,让亲兵举着灯笼,自己从炮位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步,数到二十步就在地上插一根草标。走到一里,草标插了五十根。他回头看了看那一串草标,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半天。
苗成从旁边过,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么量,得量到半夜。”
“量到半夜,也比打偏了强。”
苗成笑了一下,蹲下来,也帮他插草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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