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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洪承畴的算盘


洪承畴的督师行辕设在襄阳。

这半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朝廷催他进兵,催了七回。头三回是兵部的公文,后四回是内廷的急递。话说得一封比一封重,意思却一模一样:河南的贼越闹越大,你若再不动,朝廷就要换人。

洪承畴不是不想动。

他是不敢乱动。

洛溧城这地方,他吃过亏。前番陈奇瑜在那里折了两万人马,回来之后,兵部把败因推到他这个督师头上,说是他调度不力。他心里明白,那是陈奇瑜轻敌。可他也明白,这话说给谁听都没用。

这天午后,中军把探报送进来。

探报有三份。

第一份:洛溧城外的棱堡已经修成,五角星状,位置在城东北三里,堡墙比城墙矮,壕沟三层。

第二份:洛溧城内粮仓已满,据逃出来的粮商说,城中存粮少说八万石,多的说有十二万石。

第三份:贼首赵言新设军校,招各处教习、队长入校讲兵,又聘炮手教演火炮,城中每日炮声不绝。

洪承畴把三份探报一字一句看完,放在案上,用手指在那份粮报上敲了两下。

“八万石。”他说。

中军立在旁边,不敢接话。

“你算算,”洪承畴抬头看他,“洛溧城有多少兵?”

“据报,马步约四万,加上各处的守兵,五万上下。”

“五万人,一天吃多少粮?”

中军在心里算:“一人一日一升,五万人五百石。一月一万五千石。”

“八万石,够吃五个月。”

洪承畴点了点头。

“从前陈奇瑜围洛溧城,围了三个月,城里的粮没断,外头的兵先断了。你说,为什么?”

中军想了想:“我军粮道远。”

“对。粮道远。”洪承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们从关中、从襄阳运粮,一石粮到军前,路上要耗三石。贼人在城里,粮在城里,他不用运。”

“所以我们围他,是自己先耗干。”

屋子静了好一会儿。

洪承畴又说:“如今他囤了八万石,更耗得起。”

“那……督师的意思是?”

洪承畴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洛溧城往南划了一道,停在洛河边上。

“你看这里。”

“南关码头。”

“对。”洪承畴说,“洛溧城的粮,一半是从这条河上来的。码头一断,城里的粮就只能靠陆路。陆路一石粮到家,本钱要翻三倍。”

“他囤的粮再多,也是死粮。”

“只要我不去打城,只去断他的粮道,他八万石粮,就是八万个包袱。”

中军眼睛亮了:“督师英明。”

“先别急着夸。”洪承畴坐回去,“断粮道,要兵。我手上能抽的兵,只有两万。”

“两万够么?”

“不够。”洪承畴很干脆,“所以我要借兵。”

“向谁借?”

“郧阳巡抚卢志深,手下有八千;河南巡抚常某,城里还有些营兵;再向川陕调三千。”

“合起来,三万多。”

中军道:“若是三路合击,贼人未必挡得住。”

洪承畴却摇了摇头:“三路合击,最怕的一件事,是彼此不肯拼命。”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四个字:断粮为先。

“传令。”他说,“一,卢志深部即刻北上,不必攻城,只做一件事:截洛河上的粮船。”

“二,我本部移驻南阳,做出要攻洛溧城南面的样子,把贼人的兵吸在南边。”

“三,派人去开封,请宋易筠在洛阳以东设卡,凡往洛溧城去的粮车,一概拦下。”

中军一一记下,又问:“那棱堡呢?”

“棱堡不管。”

“不管?”

“棱堡是守的,不是攻的。”洪承畴说,“他修棱堡,是怕我攻。我不攻,那棱堡就是一块空石头。”

“他要守,就得派兵。派多少,我就赚多少。”

中军退出去传令了。

洪承畴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份粮报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叫住刚要出门的亲兵:“去,把前几日那个从洛溧城逃出来的粮商找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被带进来,跪在地上,浑身抖。

“你叫什么?”

“小人姓钱,汴梁人。”

“你在洛溧城卖过粮?”

“卖过。”

“卖了多少?”

“两千石。”

“得了多少钱?”

姚枫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千石按一两五,一千石按八钱,共得二千三百两。扣去本钱、船钱、脚钱,还落八百两。”

洪承畴听到这里,微微抬起了眉毛。

“你还落了八百两?”

“是。”

“那些比你后去的呢?”

“后去的,八钱一石,还未必收。有一半人把粮又拉回去了。”

洪承畴不说话了。

他原本以为,贼人设这一局,是要把粮商骗来、杀光、夺粮。

如今听起来,贼人一文不少地付了钱,还让一半人赚了钱回去。

这比他想的难对付。

“贼人城里,粮价多少?”

“小人走的时候,一两二钱。”

“百姓买得起么?”

姚枫愣了一下,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买得起。”他说,“城里放粮,一户一斗,穷人凭证去领。粮价落了之后,铺子里的粮比城外还便宜。”

洪承畴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这一局的要紧处,不在粮,在人。

贼人用这一场买卖,把方圆千里的粮商、粮价、人心,全都拢到自己手里。那些赚了钱的粮商回去,会说舜王的粮价公道,会说洛溧城的百姓有饭吃。

这些话传到各县,传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耳朵里,比什么檄文都管用。

“你下去吧。”他说。

姚枫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洪承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襄阳的城墙,城墙外是汉水。

他站着,忽然想起前番陈奇瑜兵败的事。那一败,折了两万人马,兵部把罪推给督师,说是调度不力。他当时在关中,接到公文,一夜没睡。他明白,这一回若再败,推到他头上的就不只是调度,还有“纵贼”两个字。

所以他不敢赌。他要的不是一场大胜,是一场不出错的仗。

他站了很久,才回过头,对中军说了一句:“传令给卢志深,快一些。”

“再传一句话给京里。”

“什么话?”

洪承畴顿了顿。

“就说,河南的贼,已经不只是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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