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开封的奏本
开封城里的河南巡抚衙门,这半个月没安生过一天。
先是布政使司的粮价册子报上来:汴梁、陈留、杞县、尉氏、通许,五处粮价,一个月内涨了六成。
再是各州县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本县粮商把仓里的粮拉了走,说是往西边去卖,走的时候连一粒都没留。
第三件事,是最让人心里发慌的。
从洛阳那边下来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有的说洛溧城被贼占了,福王被砍了;有的说河南大旱,人吃人;有的说舜王疯了,拿金子换米,一袋米换一百两黄金。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可离谱的话,传得最快。
巡抚姓常,上任才八个月,接了这个差事就赶上这摊烂账。这天午后,他把布政使、按察使、河南府推官吕维祺的密报,还有各州县送来的文书,一起摊在桌上,看了半日。
布政使先开口:“抚台,粮价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开封城里就要出乱子。”
宋易筠抬起头:“怎么拖不得?”
“城里的粮,被那些粮商抽走了一大半。如今一石粮要卖到二两一钱,比上月贵了七成。城里靠买粮过日子的,有十几万人。”
“他们说,等过了年,粮价还得涨。”
按察使在旁边补了一句:“下官听到的,还不止这些。”
“有人说,这些粮商是让贼人引去的。贼人在洛溧城放开价收粮,外头的粮就往那里跑。粮一走,价就涨;价一涨,百姓就慌;百姓一慌,就有人要反。”
宋易筠把手里那份密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密报是吕维祺写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
前半段说的是:洛溧城贼首赵言,以千金买一袋米,宣扬重农,招抚流民,修城筑堡,聚粮于库。
后半段说的是:贼人以高价收粮,四方粮商云集,粮价先涨后落,贼人从中得粮数万石;其间有假票之事,贼人处置甚严,斩未加,逐之而已。
最后一句,吕维祺写得很谨慎:贼势日张,民心渐附,恐非一州一府之力可制。
宋易筠把密报放下,沉默了很久。
“这个吕维祺,”他说,“是个明白人。”
布政使道:“明白人,往往不敢说透。”
“他已经说透了。”宋易筠指了指最后一句,“这一句,够掉脑袋的。”
屋里没人接话。
按察使过了一会儿才说:“抚台,这些话,要不要往京里报?”
“报。”宋易筠说得很干脆,“不报,将来出了事,罪在我们;报了,将来出了事,罪在贼。”
“可是……”
“可是什么?”
按察使斟酌着说:“若是报得太重,朝廷派兵来剿,兵一入境,粮价更要涨。兵吃粮,马吃料,一万人马一天就要吃掉几百石。这账,最后还是要河南百姓来还。”
宋易筠苦笑了一声。
他也明白这层。
河南这几年,旱、蝗、兵、疫,一样没落下。去年报过一次灾,朝廷免了三成赋,可该交的还是得交。今年再报,朝廷未必肯免,派兵却是一定肯的。
“那就换个说法。”宋易筠慢慢地说,“不说贼势,说粮价。”
“说粮价,朝廷就要调粮;说贼势,朝廷就要调兵。调粮是救民,调兵是打仗。”
布政使眼睛一亮:“抚台这法子好。”
“好什么。”宋易筠摇了摇头,“朝廷里那些人,比我们精。粮价为什么涨,他们一看就明白。”
正说着,外头有人报:“京师来人。”
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来的是户部一个主事,姓周,三十出头,风尘仆仆,靴子上全是泥。
他一进门就拱手:“抚台,部里派我来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河南的粮。”
主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抄件:“这是御史台的奏本,说河南粮价一月涨了六成,粮商成群往西走,疑有奸人操纵。部里让我来看看,这粮到底去哪儿了。”
宋易筠把那几份文书推过去:“你来得正好。这些,你自己看。”
主事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抚台。”他抬起头,“这个舜王,是贼?”
“是贼。”
“贼会做这种事?”
宋易筠没答。
主事自己接着说下去:“我在部里管了六年粮册。天下粮价,我大致有个数。河南这地方,从前一石粮八钱到一两,是常价。如今涨到二两一,是有人在收。”
“可收粮的不是官府,是贼。”
“贼拿金子收粮,收得比官府还公道。”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笑了一下。
“这事报到京里,皇上会怎么想?”
宋易筠看着他:“你说呢?”
主事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会想两件事。”他说,“第一件,河南的贼,怎么会有金子。”
“第二件,河南的粮,怎么会被贼收走。”
“这两件事,都不是好兆头。”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街上的人声,隐隐约约,听着像是有人在吵价。
宋易筠忽然问:“京师的粮价,涨了没有?”
“涨了。”主事说,“京师的粮,一半靠漕运,一半靠商贩。河南的粮一贵,商贩就往南边去了。这一个月,京师的粮价也涨了两成。”
“两成。”
“两成还是压着的。若河南这局面再拖两个月,京师就要动。”
宋易筠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黄了,一看就是要下雪。
“主事。”他说,“你回京之后,替我带一句话。”
“抚台请讲。”
“就说:河南的粮,不是被贼收走的,是被价收走的。”
“这个价,是我们自己给的。”
主事愣了一下,随即拱手下拜:“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退出去的时候,正碰上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往里跑。
“抚台!”衙役喘着气,“尉氏县报来,县里的粮行全都关了门,百姓聚在县衙门口,砸了三家粮铺!”
宋易筠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
“来了。”他说。
主事已经走了,屋里只剩宋易筠一个人。他把桌上的奏本拿起来,又放下,来回拿了三回。
“传话给臬司。”他终于开口,“尉氏的粮行,先不许开门。谁开,谁担。”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去个人盯着,别叫百姓把县衙点了。”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脚步远去。宋易筠重新坐下,把奏本翻开,从第一行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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