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粮价崩了
粮价崩得比赵言预料的还快。
头三天,城里的粮价还稳在九两。第四天,七两。第六天,五两。第八天早上,南门粮行挂出的牌子是二两八钱。
第九天,一两九钱。
第十天,一两二钱。
第十一天,粮价跌到八钱一石,还没人买。
因为该买的都买过了,粮商的粮还堆在码头上。
赵言原先说的“粮一多,价自然下来”,就这么下来了。
不过他没有料到,价下来之后,真正急的不是他,是那些从湖广、从直隶、从山东赶来的粮商。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算盘:洛溧城铁定缺粮,粮必定越卖越贵,早来早赚。
现在这个算盘碎了。
那天午后,一百多个粮商堵在福王府门外。
人不多,声音大。
领头的姓钱,汴梁人,家里开着三间大粮行,这回一口气运来两千石,光是船钱、脚钱就花了三百多两。
他站在门外,嗓子已经喊哑了:“舜王殿下!我们听您的话,千里迢迢把粮运来,如今一石只给八钱,连本钱都不够!这不是坑人么!”
后头一片附和。
“从湖广来,一石本钱就要一两一!”
“我从直隶来,路上走了十八天,人吃马嚼,快到二两了!”
“舜王千金买一袋米,怎么到了我们这儿,一石粮就不值八钱了!”
吴缙站在台阶上,被这群人吵得脑袋发晕,回头看赵言。
赵言站在门里,背着手,一直没说话。
等外头的嚷声快散了,他才走出来,站到台阶中间。
“诸位。”他声音不大,可一开口,门外就静了下来。
“我先问一句。你们来洛溧城之前,可曾有人拿刀逼你们?”
没人应声。
“可曾有人骗你们,说一石粮能卖十两?”
有人小声嘟囔:“到处都在说……”
“到处都在说。”赵言重复了一遍,“那些话是谁说的?是我赵言说的么?”
姚枫梗着脖子:“城里粮价九两,这是实打实的,不是我们编的。”
“是实打实的。”赵言点头,“我还告诉你,城里的粮价,如今涨回一两五了。你要卖,按一两五。”
姚枫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当真?”
“当真。不过我只收一千石。”
“那剩下的一千石呢?”
“剩下的,按八钱收。”
姚枫脸又垮了。
赵言不等他开口,接着说:“你从汴梁来,路上十二天,两千石粮,船钱脚钱三百两,本钱一千五百两。按一两五卖一千石,你收回一千五百两,本钱已经回来了。剩下一千石按八钱卖,你净落八百两。”
“八百两。”赵言看着他,“你亏了么?”
姚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围的人开始低头算。
“还有一条。”赵言的声音抬高了些,“谁若不愿把粮卖给我,可以把粮运回去。我不拦,也不扣。只是运回去的粮,路上一样要人吃马嚼,一样要花船钱脚钱,回到家里,当地的粮价怕也涨不起来。”
“因为我赵言的名声,如今传得比粮还快。你们来的时候一路嚷嚷,把四面八方的粮都招来了。你们回去的时候,那些粮还在路上。”
“你们回去,只能跟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撞个满怀。”
这话一落地,门外彻底静了。
有人开始骂自己蠢。
有人开始骂同行缺德,一路上把价喊得那么高。
姚枫站了半天,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把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抹了把脸:“舜王,我服。”
“一千石按一两五,一千石按八钱。我认。”
赵言点点头:“认就好。去账房立票,十日内兑。”
人群散了。
吴缙跟在赵言后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师父。”
“嗯。”
“一两五买一千石,八钱买一千石,这价是师父临时想的吧?”
“是。”
“那要是一百个人都这么卖,师父不就得按一两五买一万石?”
赵言停了脚,回头看他:“你倒会算。”
吴缙嘿嘿一笑。
“所以,明日开始,一两五的价,只给第一个来的人。”
“往后每来一个,一两五的份额减一百石。减到没有为止。”
吴缙张大了嘴:“那后头来的人,不就只剩八钱了?”
“对。”
“那他们不得闹翻天?”
“闹。”赵言继续往前走,“闹完了还得卖。因为不卖,一石都拿不回去。”
吴缙跟在后头,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
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那句话了。
这一局赌的不是粮,是人心。
到了府里,萧煜已经在等他。
“今日收了六千三百石,付银五千两,票据二万一千两。”
赵言皱眉:“票据发得太快。”
“可不是。”萧煜把账本摊开,“十日之内要兑的票,已经积到六万七千两。库里现银只剩三十一万两。”
“够兑。”
“够兑。”萧煜点头,“可兑完了,库里就只剩二十四万两。往后军饷、工料、棱堡那边的粮,都要从这里出。”
赵言在屋里走了两圈。
“从明日起,兑付一半给银,一半给货。”
“什么货?”
“盐、布、铁锅、农具。盐从河东来,布从湖广来,铁从煤城来。这些东西,粮商拉回去,转手就能卖。”
萧煜眼睛一亮:“以货折银,库里就省了现银。”
“对。他们要的是钱,不是银子本身。只要东西能变钱,他们就肯收。”
董义远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忍不住开口:“主公,我有一句话。”
“说。”
“这么折腾,粮食是进来了。可外头的名声也坏了。那些粮商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往后谁还敢跟咱们做买卖?”
赵言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明日起,凡是亏了本的粮商,只要愿意在洛溧城立个铺子、开个粮行,我给他免三年税,还许他在城里买地建仓。”
董义远愣住:“这……”
“亏了本的,成了城里的粮商;赚了本的,成了城里的粮商。他们回去说坏话,说的是别处;留在城里做买卖,说的是我们的好话。”
“人心这东西,你堵不住,只能引。”
董义远沉默了很久,最后拱了拱手:“主公想得远。”
赵言摆摆手,转身去看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里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吕维祺这几日在做什么?”
萧煜道:“天天在南门收粮点转,看得比谁都仔细。昨日还抓了一个掺沙的。”
赵言笑了:“让他看。看得越仔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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